作者:齐辉“文革”期间,民间流传着许多不同版本的“少年反革命”的故事。我今天所要讲的这个版本,并不比其它的版本更离奇、更曲折、或更生动。但我之所以要把它讲出来,是因为它确实是我亲眼目睹的、发生在我身边的真实故事。
那还是我刚刚步入小学的时候。众所周知,“文革”时期,中国所有小学一年级的语文课本,翻开书的第一课就是“毛主席万岁”。因而,我们那个时代的人对中国汉字的认识和学习,就是从这5个字开始的。有一天,与我同班的一个姓陈的同学,不知是出于好学、还是出于好玩的心理,居然用粉笔在学校门口的马路上赫然写下了“毛主席”3个大字。他写完后,左看右看,觉得这3个字写得不够工整,于是就在上面用粉笔重重地划了一把“X”。这还了得,那时候只有刘少奇、邓小平这些“叛徒、内奸、工贼”以及各种各样死刑犯的名字上,才重重地被红色毛笔打上一把“X”。于是,一桩“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反革命政治案件,就这样酿成了。
很快,过路的行人纷纷发现了马路上被打上了一把“X”的“毛主席”3个字。有人马上将这一严重的事件汇报到了学校领导。学校领导观看事发现场后,首先吩咐人立即保护好现场,然后毫不迟疑地向公安部门报了案。记得那天正轮到我值日搞卫生,当我把教室卫生打扫完走出校门时,发现学校门口的马路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过了一会儿,公安人员开着摩托车来了。他们在马路上又是拍照,又是取指纹,忙得不亦乐乎。当然,这个案件的破获最终不费炊灰之力。第2天清晨,陈姓同学在众目睽睽下被学校领导从教室中带出去了,然后交给了公安人员。当时,目睹此情此景,我幼小的心灵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莫名的恐惧。
至于这之后,陈姓同学受到了怎样的审问、逼供,以及他对自己“犯罪事实”如何地供认不讳,尽管我不得而知,但完全可以想见。据说,他的父母也受到了牵连,遇到了来自各方面的政治迫害和政治威胁。然而,幸运的是,同众多的“文革”时期身陷囹圄的少年反革命相比,他最终还是未能被关进监狱。主要的原因,可能还是此事的发生已是“文革”的后期,同“文革”的高潮时相比,“红色恐怖”毕竟减弱了许多。但他从此失学,再也没有回到教室来了。后来,在亲友的帮助下,他举家迁到了另一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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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困中喜度“革命”的春节--“文革”中的童年(之1)
春节眼看又要来临了。我不能不回想起烙上了“文革”印记的童年的春节。
由于物资的匮乏,那时的中国实行的正是高度集中的、大一统的计划
经济。平时,许多商品的供应都需要凭票。春节时,各种各样的票证
就更加不能少了。每到春节前,街道居委会就要给每家每户发放供应
春节物资的票证,比如,猪肉票、鱼票、糖果票、瓜子票、花生票,
甚至还有香烟票、白酒票……等等。从这些票证中,人们不难感受到
当时老百姓的物资匮乏和生活窘迫。父亲总要我和姐姐拿着票证到政
府所指定的商场去购买,因为,父亲白天要忙着上班,而我和姐姐正
好放寒假在家休息。
“文革”时期的购物,尤其是购买生活必需的紧俏商品,是一份苦不
堪言的差使。在商场门前,购物的人们总是排着长龙般的队伍。我和
姐姐伫立在凛冽的寒风中,在队伍里随着人群慢慢地蠕动。令人气绝
的是,好不容易排到了柜台前,面容冷若冰霜的售货员却告诉我们东
西卖完了,要明天再来。碰到这种倒霉事,在计划经济年代是司空见
惯的。当时,连“食”这样最基本的物质需求都如此难以入手,其它
方面的物质享受就更不用说了。比如,在玩的方面,童年时代的我压
根不知道花炮为何物。
物质生活的贫困,伴随着的是精神生活的贫困。童年时代的春节是单
调的,没有童话般的斑斓色彩。因为“文革”就是要“革”文化的
命:不仅要“革”西方资产阶级文化的命,还要“革”自己祖国传统
文化的命。而春节作为民间古老的传统文化,当然不能幸免受到冲
击、破坏的命运。在那荒诞的岁月,老百姓鲜有机会过过端阳节、中
秋节、清明节等传统节日,因为,它们都被当作“四旧”(旧道德、
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而被“横扫”了。但由于春节这个传统已
经根深蒂固于这个民族的生活习惯之中,不是任何极权制度所能够随
意摧毁的,当时,极权者们确实不可能不让老百姓过春节。但他们对
春节这一传统文化进行了肆意的摧残、改造,并赋予了极左的政治色
彩。
“文革”时期的春节,老左们曾提倡过一个响亮的口号,就是“过革
命化的春节”。比如,春联还是照贴不误,但传统的吉祥的语言不见
了,而代之以“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不忘毛主席”这类的政治语
言。又比如,我记得父母同邻居们之间相互拜年,用的祝福语就常常
是:“祝你今年能够上北京,见到毛主席”之类庸俗的政治话语。总
之,就是春节要洋溢着革命化的色彩,用革命化的色彩去打击、甚至
去摧毁传统的色彩。用毛泽东发动“文革”时的话来说,就叫着“不
破不立”。
“文革”时期的春节还有一个口号,就是“移风易俗”。在这个口号
下,民间许多欢庆春节的传统活动和仪式,如逛庙会、扎花灯、舞
龙、耍狮子等,都纷纷地销声匿迹。直到1978年改革开放后,随着极
权意识形态的淡化,它们才逐步地被承认和恢复。后来,国门打开,
当我接触到台湾的文学、影视作品时,我发现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在
台湾要比在大陆保存完好得多。比如,无论是侯孝贤的电影、罗大佑
的歌曲,还是余光中的诗歌、白先勇的小说,都是很“中国味”的。
童年时代的春节尽管有些单调、乏味、甚至辛酸,但当时还是觉得蛮
快乐的。因为,那时我们念的小学课本反复告诉我们,台湾同胞和欧
美资本主义国家的人民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过着吃不饱、穿
不暖的悲惨生活。我读小学时的一个班主任老师也曾不厌其烦地告诫
我们:“你们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啊!”今天回忆起来,才
觉得这些谎言竟是那样地荒诞和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