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居正:各位朋友大家好!欢迎大家来到《中原大地 世纪回眸》节目的现场,我是节目主持人,台湾大学政治系教授明居正。我们今天要谈的主题是中共最近发表一份新的白皮书,叫做“中国的政党制度白皮书”,这份东西是11月15号出来的,我们今天准备谈谈这份东西。
但是要谈这个政党制度白皮书,还不能单谈它,我们还要把它跟前几年中共发表的另外一份白皮书连系起来,才能谈的完整。那份东西叫“中国的民主政治建设白皮书”,2005年11月发表的,也就是相隔两年,中共前后发了两篇东西,一篇谈民主政治建设,一篇谈政党制度,这两篇东西其实是一体的两面。
说来说去,中共在做什么事情呢?它经常骂人家是有组织、有计划、有预谋的,而它这件事情就是有组织、有计划、有预谋的。它做什么事情都要帮它的一党专政,要帮它的不民主做一个完整的辩护,甚至推而广之,告诉人家说我这个办法才是对的,你们的民主都是错的。当然现在还没走到这一步,现在讲的是我的方法也不是那么差,我的方法其实也是好的,所以它是帮自己辩护。
它这些做法在这两篇东西我们看起来,基本上就是“偷梁换柱”,偷换概念,然后要把国际社会上、学界上所流行的这些有关民主的理论、有关政党竞争的理论,慢慢的把它“偷梁换柱”换掉,换上它自己的东西。它说我这个东西也不是太差,我这东西是好的。这是第一个目标。
第二个目标,它要帮自己涂脂抹粉。不但我这个东西是好的,而且好到什么地步呢?好到可以使得中国富强起来,你没看见我现在崛起了吗?我的崛起就是我这个东西是好的一个证明。所以它准备下次要做第二步事情,现在初步已经开了一个端,将来我们看它可能还会再推广它的说法,不过我们现在已经看到它有这两个目的。
它怎么去达成这两个目的呢?我们先来看看这一篇东西,这篇东西除了前面的前言跟结束语之外,中间分成几个部份。第一个部份它谈说,中国的政党制度是中国社会历史发展的必然选择,请大家注意,它说是“必然选择”,你还不能选别的。
第二、它说这个是中国的一项基本的政治制度;第三、它说这是社会主义民主的重要体现;第四、它谈说多党合作制度当中的政治协商;第五、谈说这种多党合作制度跟国家政权建设的关系;第六、谈跟人民政协的运作;第七、谈说多党合作制度跟现代化建设之间的关系。基本上分成这几个部份。
在我们这一集,当然不是说一次把这7个题目全部谈完,那我们就一个一个谈。第一我们先谈什么呢?我们谈它这边所说的“必然选择”的问题。
我们把它的论述整理了一下,除了在这一篇里面,还有在前面我们提到的“中国的民主政治建设”这一篇里面,它也提到一些类似的说法。它的说法是这样子的,它说什么叫做中国的政党制度或者说我们在共产党领导下的多党合作制度呢?是一个历史发展的必然选择,它有几段论述。
第一段论述它这么说的,它说中国在满清末年的时候,受到列强的侵略欺侮,所以中国慢慢就滑进了所谓半封建、半殖民的社会,这是中共经典的教条所说的。在这个时候有很多仁人志士起来救国,其中比较突出的一位是孙中山,所以中共基本上对孙中山用了比较正面的话去描绘他。
但是很快它又说,孙中山的革命是不彻底的,因为他是一个小资产阶级革命的先行者,他的想法又很不彻底,简单说就是没有无产阶级的帮忙,所以他的革命不会成功的,然后受到内外各种反对势力或反动势力的围剿,孙中山就失败了。
孙中山失败之后,国民党政权就落到蒋介石的手上,蒋介石背叛了革命,最后可圈可点的一句话,蒋介石因为不民主而彻底失败了,取而代之的是谁呢?当然就是中国共产党,所以这是第一段论述。
第二段论述它说,这种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前面经过了抗日,后面经过了所谓的解放战争,全国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民主党派,乃至无党派人士都团结在中共的周围,然后他们说是自觉的、郑重的选择了中国共产党。
所以中共就这样被历史选择了,被中国社会选择了,又被当时所谓的民主党派跟无党派人士所共同选择,选择什么呢?选择它做他们的领导,这是第二个论述。
第三个论述它说了,从近代中国政治发展的经验跟教训,可以证明几点。第一、中国国情特殊,因为中国的国情太过特殊,所以中国不能搞西方的那种民主政治,也不能搞它们所谓的政党竞争的那种制度。
那么它既然不能搞两党制,也不能搞多党竞争,但是中共这种制度它自己却说了,我又跟一般你们所认识到的一党制是不一样的,所以我的国情不同,我就必须走这个,这是第一段说法。
各位看过我们以前节目的朋友就会有印象了,中共的“国情论”最近这几年叫得非常大声,一天到晚就拿出国情不同、国情不同、国情不同来辩护。来辩护它第一、我为什么还是不民主的?第二、为什么还是一党专政?第三、为什么还是我中国共产党?就拼命拿这个国情论来辩护。国情论我们过去谈过一些,我们在后面也会比较详细的去讨论一下,国情论到底对还是不对?
这论述三的第二点就回到刚才前面讲的“必然选择”的问题,它说中国为什么会必然选择这种政党体系,然后又必然选择了中国共产党当领导呢?有两个原因。它们说:第一是马列主义的基本道理、基本真理跟中国革命的现实相结合,这是大家耳熟能详的论述了。
第二就是中共再加上民主党派,英明的选择了这条道路,所以这个又是必然的选择。好,这是最后论述的第二个论点。
第三个论点,它提到有所谓的时代潮流,它说时代潮流证明我们这样的选择是对的,最后又因为中国内在的要求,也使得这个选择是对的。所以整体说起来,它们有这么三个论述,来说明我到现在仍然维持中国共产党的一党专政是对的、是好的、是应该的。
那么究竟是不是真的对的、好的、应该的呢?我们现在就可以比较详细来谈一下。我们想谈的第一个问题:是不是真的是所谓的“必然选择”?从刚才我们前面论述,各位可以听到中共从内外的环境、潮流的发展、中国国内革命的进程,它都认为我之所以这样是顺天应然,是个必然选择。其实不是的,不是这样子的。
我们所谓帝国主义的出现或是现代帝国主义的出现,大概是在19世纪的下半叶到20世纪上半叶,大概就这100年左右。人类过去不是没有帝国主义,但是这一批帝国主义是比较新的。
为什么这批帝国主义比较新呢?很简单,因为它们是工业化后的帝国主义。过去的帝国主义它没有工业化,没有这么厉害的武器;而这一批的帝国主义到这里摇身一变就变成列强。所以它们以西欧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去发展,在短短几十年之内,足迹踏遍全球,然后开始征服全球、开始瓜分全球。
在这个阶段当中,它们其实也就对人类和世界各国形成了极根本的挑战跟压力,每一个国家、每一个民族在这个时候都必须回应,回应的不好呢,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或者淘汰、或者是衰弱下去。
我们刚才谈到在二百多年前,“工业革命”爆发以后,西欧这些国家因为它们是最早强盛的国家,所以它们变成了第一波“工业革命”成功的国家,但是也变成了新型的“帝国主义”。
当它们向全世界四面八方扩展的时候,刚才我们提到它对亚、非、拉各国都形成了极大的压力,也形成了挑战。我们后来回头看过去,所有其他亚、非、拉各洲的国家,他们面对这波新型的“帝国主义”,他们如果不去回应,或者回应不好的话,他们会被淘汰。
所以这200年下来,包括这些西欧国家自己,面对这一波“工业革命”的时候,我们整理了一下,大体上说起来有四种回应方式。第一种是我们说的“粗放型”的资本主义,也就是不是非常细致的,国家的角色不是很重的那种粗放型的资本主义,这些大概是西欧跟北美的国家,它们比较有时间余裕,它们采取这种方式。
大概到了1900年代或1910年代、1920年代,有第二波国家也差不多开始要追求现代化了,这些国家进来稍微晚一点点,面临的压力比较大,竞争力比较强,所以提升了国家的角色。
也就是说国家在这工业化的过程当中,它扮演了比较主要的、比较积极的、甚至是主导性的角色,那么这些国家就是我们所说的“法西斯”国家,基本上德国为代表,德国、意大利、某种程度的日本跟拉丁美洲一些国家。
这些国家大体来说,在初步发展经济上都算是比较成功的,使得这些法西斯国家失败的,最主要的原因其实不完全在经济上失败,而是在于说它们向外扩张,最后吃了败仗,这是第二类型的国家。
第三波的国家大概是从1910年代末期开始出现,然后到1940年代中期,也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大量涌现的,也就是所谓的共产主义国家。第一个就是1910年代末期的苏联,再来是1940年代之后的东欧各国,中共、北韩、越南等等这些国家。
那么同样的,这些国家刚刚开头的时候,看起来欣欣向荣,但是很快的就出现了纰漏,这个我们等一会儿再说。到了大概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一段时间了,大概1970年代到1980年代开始,我们看见第四波的出现。这四波就是我们所说的“威权主义”国家,或者是“新威权”国家。
所以简单的说,在面对工业革命挑战,或面对列强挑战的情况下,大概全世界200个国家,它有四种回应方式。“粗放型”的资本主义、然后“法西斯”、“共产”和“新威权”。
我们后来回头看过去,这四类型的国家都有成功、有失败。“粗放型”资本主义国家在北美、西欧大体成功;只有两个国家不成功,一个是西班牙,一个是葡萄牙。
第二类是共产主义国家,共产主义国家刚刚开头都能够巩固政权,也能够发展经济,但是5年、10年之后就出现纰漏。到了30年之后,就开始大幅修改、大幅右转、大幅改革,到了30几年、40年之后就大批的失败,然后大批的瓦解,这是共产主义国家。
第三类型就是“法西斯”国家,“法西斯”初步有一些国家成功,但是后来我们刚才提到,因为它们出去向外扩张、出去打仗,在战场上失败,回头来拖垮国家。
然后,最后的类型是“新威权主义”国家。“新威权主义”国家我们刚刚说了,大概是到了70年代、80年代后出现,集中在亚洲,然后拉丁美洲,一部份是非洲国家。在差不多4、50个新威权国家当中,最后有个4国家跟地区脱颖而出。第一个是南韩,第二个是新加坡,第三个是香港,第四个是台湾,大家听到这儿就明白了,就是所谓的“东亚四小龙”。
所以刚才我们说了,这200年来有4种方法去回应工业革命的挑战,有一些国家成功,然后有一些国家失败。我们现在可以总评一下,大概就是说成功的国家,最后:第一、经济富裕;第二、政治上变成议会民主,包括台湾在内,即便它是总统制,但它有一个强而有力的议会或是国会,美国也是如此。
那么法西斯国家,是因为败战而垮台;而共产主义国家没有一个是能够长期维持共产制度,而能够屹立不摇的。到了80年代末期,90年代初期,绝大部份共产国家垮台了、瓦解了、失去政权了。现在只剩下少数的共产国家努力在改革,想要改变它们的命运,成不成功呢?我们后面再谈。
讲到这里,我们在说什么呢?我们说的是好像不是“必然”的选择。共产主义不是“必然”的选择,可以有别的选择的。比如说1945年之后,我们就拿中国的例子来讲,当时你可以不去选法西斯,你可以回头去考虑粗放型资本主义,同时你可以考虑威权主义,你有3个选择。
最坏的情况下,中共当时不起来作乱,不起来叛变,它去做一个老老实实的在野党,它去监督国民党,落实《三民主义》,肯定比现在更好,我们过去也曾经论述过。
所以换句话说,如果当时这么做的话,国民党也不会到中共它们所说的那么威权,而中国人付出的代价也会少的多;换句话说,如果当时选的是国民党的话,中国走上的是第四条道路,就是“威权主义”,“极权”走上“威权”,而且中国会因为威权,有可能走上民主政治。
所以我们说来说去在说什么呢?我们说的是,中共讲说这是历史必然的选择,我们跟大家讲说,这不是“必然”的选择。它不但不是必然的选择,我们最后还要论述一下,就是其实是中共自己因为权力野心过盛,所以它不愿意走上那条路。
它非要把政权抓在自己的手上,第一、它就落实它的想法;然后第二、它要去掌握政权,要去享受它的好日子,所以才导致这种结果。换句话说,是中共强行把共产主义加在中国人身上的,它不是一个必然选择。
经过刚才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出来,在当时1945年前后,我们不管是选择共产主义也好或选择共产党也好,它绝对不是像中共在这边或像所谓“民主政治建设白皮书”当中所说的,是一个“必然”的选择。当时可以有不同的选择,而中共现在也在考虑新威权主义,它其实就是回头想做这个它当年应该选而没有选的这个所谓必然选择。
那么,好,现在我们可以从另外角度来讨论这问题,中共不但说这是历史的必然选择,中共还说这是民主党派跟无党派人士郑重的、自觉的一个选择,也就是郑重的、自觉的选择了中国共产党。
今天回头看过去,我想很多人会告诉我说,他们当年被中共骗了,被中共耍了。当初为什么会被骗、为什么会被耍呢?因为大家不喜欢蒋介石。蒋介石可能不这么特别讨人喜欢,他有他的军人个性,可能太过一板一眼,甚至他年轻的时候可能手段比较重。
可是你必须看见,他是处在大概20年代到40年代的时候,那个时候环境限制非常大的,内部有很多内乱。除了各地方的军阀没有荡平之外,国民党内部有很多派系,蒋介石当时不是一个最强而有力的派系,他是慢慢慢慢爬上去的。所以第一、内部有很大的限制。
第二呢,外面有敌人的侵略,北边有苏联的侵略有俄国的侵略,然后东边有日本的侵略,而日本的力量当时已经深深进入中国,1931年以后就进入中国东北,后来就有“满洲国”了,所以外面有外敌入侵。
再来还有中共的叛乱,中共的叛乱是从南部开始的,最后越闹越大,最后就跑到陕北去了。所以当时我们可以看见他有很大的局限性,这个人他是个军人他比较威权,所以面对这种内外的挑战,他的处理手法是比较像军人的。
我们回头看过去,他是有杀人,但是跟中共相比,蒋介石杀人:第一、也不多;第二、也不系统性。我们拿来跟中共相比呢,就很清楚了。中共在1949年夺到权力之后呢,我们看到几个特色:第一、整人非常厉害;第二、政治运动非常多;第三、思想控制非常严密;然后第四、组织掌握让你无处可逃;最后杀人杀的非常厉害,杀的又多、又有系统。
你以前骂蒋介石的所有东西,中共比他厉害十倍、百倍都不止,你说你讨厌蒋介石,那你不是应该十倍、百倍的讨厌中国共产党吗?所以现在谈到说“必然”选择中共,那么这个论述就有一点点奇怪了。
那么,又说是民主党派必然选择中共,我们可以讲如果今天回头来看,民主党派如果当年预先知道中共掌权之后,比蒋介石厉害十倍、百倍,他们会必然选择中共吗?大概不会。然后第二、如果今天给它再来一次,你们有多少人认为民主党派跟这些无党派人士还会去必然选择中共或选择中国共产党?我想大概也不会。
我这些年在海外经常开会和演讲,也碰过一些当年的这些所谓右派人士,碰到真正被打成右派的人士,然后也碰到右派的家属、右派的子女,有的时候我演讲完之候,很多人上来跟我讲话。
我还记得有一位女士,我印象很深刻,她上来跟我讲说,“明教授,我听你说了一晚上,说的话我都很赞成,但你知道你说的最好的一句话是什么吗?”我说“是哪一句话?”她说“还好,当年我父母亲逃到台湾,把我生在台湾”,她说“这句话可圈可点!”
我永远不会忘记她跟我讲话的表情,她是年纪比我大的一位女士,头发全部花白了,脸上刻画着岁月的沧桑,刻画了政治的伤痕。她跟我讲这段话的时候呢,脸上那种悔恨、那种羡慕、那种无可奈何、那种痛苦…那个表情啊,我真的无法形容,我永远记得那段话。
所以今天中国共产党说,这是当年的这些民主党派跟无党派人士的必然选择,我想不是这样。既然不是这样的话,那中共为什么讲说这是必然选择呢?所以我常说中共真的就是流氓,占了便宜还要卖乖。明明把你打倒在地上,把你踩在底下,践踏到无以复加了,然后把你的人格侮辱了,甚至把你家人都杀光了,剩下你一个的时候,它还说这是你心甘情愿选我的,这个就是流氓。
所以在《九评共产党》上面,把中共称为“流氓党”,我觉得这话一点不为过。那么这种话说下来,不但是流氓口吻,而且它对右派或对这些当年民主党派人士是一种污衊。说穿了没有什么,说穿了就是一个流氓政党想要掌权,然后死死不肯放。
今天人家问它,它说是你们选我的。那我还要再问一次,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可不可以不选你?我今天不选你总可以吧,但它又不给人家这个机会。所以整个不管是“政党制度白皮书”,还是“民主政治建设白皮书”,它说穿了就是一个意思:我拿到权力了,我就不肯放,我用尽办法说我是对的。
那么有关这问题,我们还有其他的分析,这一期呢我们先谈到这儿,下次我们接续这题目再谈下去,我们下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