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居正:各位朋友大家好!欢迎大家来到《中原大地世纪回眸》节目的现场,我是节目主持人,台湾大学政治系教授明居正。我们前几集一直在谈一个问题,就是中共在上个月所发表的《中国政党制度白皮书》,中共在这份白皮书里开宗明义讲说,世界各国现在对中国的政党制度有很多不了解甚至误解,对于我们这种政治协商制度也诸多不了解甚至误解,所以它说我们要发表这个白皮书,让大家明白我们这个制度是怎么运作的。
其实它还有一个潜台词,它的潜台词就是现在我的国力强大了,我中国开始和平崛起了,所以我既然和平崛起,我要把我的观念、想法输送出去,用它的说法叫做“软权力”或是“软国力”的运用。
也就是说我现在强大了,我说的一切就是对的,你们就来看看我的标准是什么。不要以为只有你们才搞民主政治,我也搞民主政治,我的民主政治看起来跟你们虽然不一样,但是世界上可以有多种多样的民主政治,所以你们说民主好,那我也是民主,我的也好,它就是这么个意思。
所以它先后在2005年11月份的时候,我们上次跟大家提过,它发表了一份叫做《中国的民主政治建设白皮书》,在当时已经非常大胆的说它是民主政治,你们来看看它吧!然后2年之后,我没想到它又发表这份叫做《中国的政党制度白皮书》,这两份东西互相呼应,意思就是告诉全世界,我设定这个新的民主政治标准就是我中国共产党。
可是我们说实在难以苟同,所以用了这么多集的篇幅,包括我们过去在99集、100集跟101集,我们曾经讨论过上次那份民主政治建设白皮书,那么在这几集,我们再进一步讨论政党体制的这个白皮书。
我们上回提出了三个学者的观念,一位叫做道尔(Robert Dahl)的观念,70年代他提出了8个评量民主政治的指标;第二位叫做莱帕特(Lijphart)教授,他研究西欧这些中小型国家,提出所谓“共识民主”的观念;然后第三位是一位叫沙托瑞(Giovanni Sartori)的教授,他研究政党体系然后提出一个“竞争”的观念。
这三个观念加起来可以让我们对于什么叫做民主制度?什么叫做合理的竞争?然后什么是不民主?什么是不竞争?有了比较清楚的认识。
我必须要说的就是这三位教授提出这些指标,不是去评量亚非拉国家,不是的,他们重点不在这里。这三位教授最大的兴趣在研究自己的社会,他们在研究美国的社会、英国的社会、西欧的社会,然后就想我们到底民主不民主?我们够不够民主?我们哪些地方还不够民主?哪些地方还可以再推进?所以他们是回头检视自己,然后推进自己所发展出来的理论。
这些理论被学界、政界、新闻界看完之后,我们说这些不但可以评量他们自己,这些很多其实是“放诸四海而皆准”的。所以才把这些理论拿来,我们去评量世界各国包括亚非拉这些国家,当然也包括我们中国自己,我们可以评量大陆也可以评量台湾,所以话就接到我们这两份白皮书上来了。
我刚才提到中共发表这两份白皮书,目的就是要说明我们是民主的,那么我们就要用这个指标,看看它距离国际上所公认的民主政治或民主的政党体系,究竟相差有多远?但是在开始做这评量工作以前,我想得先做一件事,也就是指出中共一个有趣的观点。
中共在过去就说了,那么在这两份白皮书里面它又重说了一次,这个观点对它来说很重要。什么观点呢?它说:“我们曾经学习西方,但是我们失败了。”所以既然学习西方失败了,我们就要走自己的路。这话听起来好像很在理,学西方没学成功我们就走自己的路,说起来好像是很妥当,其实不是的。
这个话当然前半截我们是可以接受的,前半截讲的就是西方各国在最近2百多年来进行了工业革命,然后变成了强国。变成强国之后四处去侵略,其中包括中国,中国被侵略之后就沦为很多国家的殖民地或同时殖民的地方,孙中山把它称为“次殖民地”。
中共按照马列的教条把中国这个时候认定为半封半殖的社会,就是半封建半殖民的社会,那么不管怎么说,中国还不够进步还要进步,这是大家公认的事实,但是分歧就从这边开始。
中共说孙中山看见了西方侵略的事实,孙中山就想学习西方,但是学习西方的过程中,中共说孙中山失败了,孙中山的失败是尽人皆知的事实,大家都认定了、大家都同意的。那问题是孙中山是怎么失败的?这点大家观察不太一样。那么在讨论孙中山以前,我想再回头谈一下毛泽东。
毛泽东对这个问题也做过论断,大家还记得他写的那一份《论人民民主专政》吗?他在里面花了一些篇幅讨论走什么道路,到底是走西方的路还是走俄国的道路,当时他还不是说走中国人的路。当时他说西方一声炮响,然后怎么打进来,然后最后“十月革命”一声炮响,俄国人把礼物送给我们。
送来什么呢?送来了共产主义,那么他是说我们中国人学过西方,后来失败了,为什么失败呢?因为先生打学生,翻译成现在白话就是老师打学生,学生有意向老师学,但是老师不但不好好教这个学生,还不断侵略这个学生,所以毛泽东说既然如此的话,那我们就要向别人去学。这话初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但其实是不是的,不是这么回事。
在国际社会上很大程度上是成王败寇,谁强大了谁成功了,我们就学谁就这样子,没办法。就像过去中国强大了,大家必须来跟中国学,大化革新什么等等,中华的文化往外去流传,就是这样。
但是等到别人强大的时候中国也只好伏首贴耳,跑去跟人家学,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们不能说因为他侵略我,我就不跟他学,这话是说不通的,所以毛泽东当时说因为西方打我们,我们不跟他学,所以我们要去走俄国人的道路,这话也不通。
俄国没有侵略中国吗?那后面所说的瑷珲条约、天津条约、北京条约这些条约算什么呢?那伊犁条约又算什么呢?所有这些条约包括后来江泽民割让出去的,不就是从帝俄时代一路下来,苏联跟现在的俄罗斯侵略中国而中共配合的铁证吗?很多条约是这么下来的。
当时签下了这些满清时代的不平等条约,中华民国没有接受;中共到了江泽民的时候接受了,他不就是接受了帝俄时代侵略中国的事实跟结果吗?那这样你为什么还要走俄国人的道路呢?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幡然悔悟说走走中国人的道路呢?为什么今天才来说这个话?所以中共的很多话是听不得的、是不可靠的,是为了自己政治目的服务的。
那我们现在先把这个撇开,它说孙中山的经验很痛苦,所以我们不应该走他的路,为什么呢?因为内外的反动势力交相侵迫,所以孙中山失败了。孙中山失败的原因很多,这或许是其中之一,但这个绝对不是主要的原因。
中共没有总结,但中共做了一件事情却改变了孙中山的错误。孙中山当时最大的错误,坦白说是没有一个坚强有力的革命队伍,或是坚强有力的革命党,这点上面他失败了。
但是中共在这个《民主政治建设白皮书》上面却讳言一件事情,就是中共自己以个人身份参加了孙中山的国民党,破坏了国民党,使得孙中山失败。这点它可没说,这点却是事实。
中共在这白皮书上提到,说孙中山学过西方失败了,所以我们要走中国人自己的路,中共过去几十年前,它不是这么总结的。它说我们学西方学错了,所以我们要走俄国人的路,它说中间道路是没有的,毛泽东当时“非黑即白”的讲了这句话。
我相信有一点点年纪的,读过《毛选》的人,记得我说的这句话的。他说中间道路是没有的,不是走西方的资本阶级的道路或者资本主义的道路,就是走俄国人的路,没有中间道路。它现在过了50年之后,也编出一条路来说:走咱们中国自己的路。
好了,这条路为什么你过去没有发现呢?为什么搞了这么多年才发现呢?这话也是说不通,我们先不去深究了。我想要谈的一点就是,中共在总结历史上面,是犯了很多错误的。
为什么它总结历史会犯错误呢?因为受它意识型态的引导,或受意识型态的框框所束缚,中共很大程度上受到了马列教条的束缚,而且准确的说还不是马列,恐怕是斯大林比较多。
我跟一些中国大陆的学者谈过,其实很多人并没有读过马列的原典,他们最多读过列宁不错了,很多人是没有读过马克思的东西的,最多是读过《共产党宣言》,其他东西没有读过。大陆很多人以为他了解马列,很大程度他了解的是斯大林,是斯大林把它窜改之后,把它教条化以后的东西,而马克思当年不是这么说的。
中共或是西方,尤其是俄国人自己常常讲说,列宁是天才的创造了马克思主义什么等等,凡是说这句话的那个点上的人,却是列宁窜改马克思的时候。而很多时候说毛泽东天才的创造了什么的时候,我们发现就是毛泽东在这个时候扭曲了马克思、扭曲了列宁,或甚至扭曲了斯大林之后,它自己别出心裁所发展出来的东西,这个时候它们叫天才的创造了什么马克思主义等等。
所以很多时候我们看这些情况,恰恰是对原来原则的背离,这个时候你为什么又不说是中国人自己的道路呢?为什么要说是俄国人的道路呢?这是第二点。
第三点就是俄国人的道路到底对还是不对?中共到现在为止还不敢讲这句话。可是俄国人苏联已经崩溃了,东欧各国的共产政权也崩溃了,为什么不肯老老实实的承认社会主义其实已经失败了,我们应该改弦更张呢?而现在又讲出一套说走中国人的道路,看起来很有志气,但是你的道路真的是对的吗?如果你总结别人的经验都总结错了,你现在指出那条路会是对的吗?不对的。
我举一个明证,中共的前面两任总书记,一个是胡耀邦,一个是赵紫阳,先后因为犯了所谓右倾的错误,或者偏右的错误下来了。胡耀邦后来很快去世,没有留下太多东西。赵紫阳在1989年六四事件之后下台,被软禁十几年。
在这当中,他倒保留了很多谈话,他的谈话透过他的气功师叫宗凤鸣先生的,很详细的记录,记录完之后本来准备到大陆出版,大陆不让出版,最后拿到香港出版了,书名就叫做《赵紫阳软禁中的谈话》。
这里面记录了大概从90年开始,一路下来很长时间赵紫阳的心路历程。其中有一句话在这里我可以引给各位听,赵紫阳经过反思之后他很明确的说:在当时我们走了俄共的路,我们走了什么呢?走了计划经济、走了公有制、走了一党专政,他说这种条条框框,后来回头看是错的。
一个堂堂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人,一个十几亿人口的大国的领导人,下台的时间才回头看看,发现走错路了,今天回来说这话,他的说法在中国大陆是不能公开被发表的。
所以走哪一条路,这个非常关键,我们节目的核心也就是在问这个问题。中国人这么多年来,走了共产主义的路,走了马列这条邪恶的路,到底对中国人好还是不好?如果不好的话,中共为什么不承认?为什么不好好检讨?人民跟它说的时候为什么还在拼命狡赖、抵抗,然后把对方赖成反革命,说你是反华、反共。
是,我们或许是反共,但是我们绝不反华,我们讲这些话完全是出于爱护中华民族、爱护中国人的角度出发才讲的,所以我们在寻求一个使得中国人富强康乐的道路。
我们认为中共过去的总结是错的,但是我们更担心的是,中共在做了错误的总结之后所规划的未来道路,可能本身还是错的。这是前面这部份我们想谈的,底下我想来谈谈有关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民主的问题。
中共在这个地方连篇累牍的说了这些东西,在这两份白皮书里面它也这么说了,我还特别找了一下,它说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民主有四个特点:第一个特点是中共领导下的人民民主专政;第二是大多数的人民可以当家作主;第三是中国的民主是由人民民主专政做保障的;第四,这些中国的人民民主是以民主集中制作为它最基本的组织原则和活动方式。
所以这么说起来,这个社会主义民主就好像真的有它的中国特色了,可是真的是有这么一个特色吗?我们看未必如此。我们把这四个特色看一遍之后发现,中间两点完全是空话,完全为了塞篇幅用的,为什么叫空话呢?它说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民主是广大人民当家作主的,那这话说了其实跟没说一样,所以这话我们可以拿掉了。
然后第三点它说,中国的民主是由人民民主专政做保障的一种民主,但第一点他告诉你了,中国的民主是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民主专政,所以所谓人民民主专政最后是被共产党所保障,所以这句话也可以拿掉。
所以四点里面我们把二、三两点拿掉,就剩下一、四两点。第一点就是中国的民主是中共领导下的人民民主专政;第四点是这种人民民主专政是以民主集中制做它的组织原则跟活动方式,我们就来看看这个东西了。
我们前面不是提了三位教授提出来的指标吗?这指标不但可以评量英、美各国,也可以拿来评量亚、非、拉各国看他们民主发展程度。如果说我们光跟道尔教授这8个指标来看一看的话,我们做个对照就看的很清楚了。
道尔教授第一个指标是说:参加社团跟组织社团的自由。那么像中共明白告诉你所有的民主都是在我领导下面的,意思就是说你也不用参加别的社团了,你也不用组织别的社团,尤其是别的政党。这种现象我们在中国大陆看的特别清楚,8个党派是在中共同意之下才成立的,然后才存活下来才运作的。
中共对这8个党派防得严密的不得了,我仔细看了一下就是上个月他们发表的《政党制度白皮书》后面有一个附录,把这8个党派做了一些介绍。然后说8个党派现在有多少党员,我把8个党派党员全部加起来,70几万人不到100万。
中共党员多少人?各位想想看,7,300多万将近7,400万人,8个党派加起来不到100万人,大概70多万人,大概是中国共产党的1%。而中国共产党防这8个党派防得严得要死,就生怕你乱说乱动,所以什么叫参加社团跟组织社团的自由,没有了嘛,对不对?这是第一个。
第二:表达意见的自由。这个我们在过去谈新闻自由当中,我们花了十几集的篇幅来论证,就是在中共统治的中国社会当中,即便是胡锦涛现在讲了很多宽松的话,但现在中国人民在表达意见方面是没有什么自由的。
第三是选举的自由;第四是被选举的自由;第五是政治人物有竞争选民支持的自由,这些统统不存在了,我们就不用多说了。第六个是不同的消息来源,同样的,我们在前面那个新闻自由专题当中也反覆谈了。
最后中共还举出来所有重大消息要由我这边发布,外国通讯社、外国的报社什么来到中国不能随便发布消息,发布消息要透过我新华社,甚至你们拿到消息要从我新华社拿到,你们不可以自己去采访、不可以自己去拿消息。
所以真正运作起来的话,全世界第一流通讯社到了中国大陆之后,全部变成新华社驻各地的分社,法新社就变成新华社驻法国的分社,然后日本的共同社就变成新华社驻东京的分社,然后德国的什么通讯社就变成驻德国的分社什么等等,都变成新华社的喉舌了。
所以什么叫不同的消息来源?统统没有了嘛!那最后什么自由和公平的选择、政府的决策什么等等,基本上都是共产党在背后。所以说来说去,如果我们真的相信了这个话,我们发现所谓的中共领导下的人民民主专政,说来说去后面半句话是浪费,前面这句话才是重点-“中共领导”,这句话才是重点。
而中共领导,你说它党内会不会有什么比较民主或分权呢?恐怕也没有。因为它已经告诉你了,我们要搞的是民主集中制,民主集中制是我们最根本的组织原则跟活动方式。换句话说,他反对分权制衡、他反对三权分立;在党外面没有、在党里面也没有。
我们在以后几集会跟各位详细讨论,到底反对党会怎么监督一个执政党,在野党怎么监督在朝党。那么在这地方我们更明确的看出来,所谓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民主,我们用道尔教授的标准去看,基本上是不吻合的。
好,那我们再用第二个标准,也就是莱帕特教授的标准。莱帕特教授说你这个社会可能因为分歧比较剧烈,或许是不同族群或不同社区的政治精英,大家团结起来、大家互相妥协,你们也搞选举但是不要搞的太尖锐,那么这种现象在中国大陆成立不成立呢?不成立。
因为即便是把标准放宽到莱帕特教授说的,他仍然容许其他政党真正的存在,而且这些政党是相当大的,可以反应到族群的。譬如说像瑞士,它可以有反应德语系民众的政党,反应在讲义大利语的,跟反应讲法语的,三支不同人的背景的政党,但这些分支并不影响他们内部的合作。
但在中国大陆社会里有没有呢?没有,只有共产党一家。你说另外有8家,我们刚才已经论证过了,8家党员加起来不到中共的零头,是1%,那代表什么呢?什么都不代表了,不是这样子吗?
那么再来就是如果说我们按照沙托瑞教授的标准,好,你可以一党长期执政,像日本自民党连续执政38年;然后美国的民主党连续在南方执政100多年。你说,我共产党连续执政50多年,那么我也是民主。
那还有一个问题,你是否容许竞争?也就是你是不是有真的选举?在选举当中反对党的候选人是不是可以无所畏惧的去反对大党的候选人?我们晓得,在中共治下的中国大陆,这些是一种奢求,是绝对不存在的东西。
所以我们用三个指标,用不同的角度来看,我们很清楚得到的结论就是,所谓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民主,其实关键就是第一句话的前半段,就叫作“中共领导”。所以论证来论证去,中共要告诉你们的就是我所谓的民主专政,就是中共领导,所以有没有中国特色呢?在我看起来有。
那么这个中国特色什么呢?就是“中国其实不民主,但是中共硬拗说它是民主”,这就是所谓的中国特色。当然这个发现很令人沮丧,但这个发现恐怕也是事实。
那么这个问题我们只能谈到这儿了,下次回来我们再接着这题目谈下去,我们下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