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事件的开始是十几年前了，1989年，当天安门前面汇聚了将近百万群众，其中以学生、工人为主。这件事情极大的冲击了中共中央的神经，因为它们自建国以来，从来没有碰过这么大的事件，它们想说我们怎么去处理这个事情。

所以中共中央对于怎么去处理天安门前面的示威运动，内部就分成了两派：一派是赞成镇压的，即便流血也在所不惜；另外一派则赞成用对话的方式，和平解决这个问题。当时党内两派争执不下，最后这件事情拿到邓小平那里去开会，最后作下了决定，决定说要镇压，也就是流血在所不惜。

赵紫阳是反对镇压的，他当时的身分是中共中央的总书纪，可以说是“亿万人之上”，按照中国古话来说就是天子之尊。可是我们晓得，赵紫阳只是名义上的最高领袖，在他之上其实还有个更高的人物，那个人就是邓小平。

赵紫阳基本上是反对镇压的，他认为靠着对话的方式，双方可以和解，可以不流血的解决问题，然后中国共产党也不需要背负这么一笔血债。

但是中共内部很多人赞成镇压，最后邓小平决定要流血镇压。赵紫阳很清楚，当他坚持他的意见的时候，他可能会冒多大的风险，所以事件爆发之后，他本人当然就丢官下台，那年他70岁。

从70岁开始，他被软禁了15、16年，一直到他去世为止。在这过程当中，他一直跟外界是断绝关系的，是没有接触的。因为中共中央害怕，如果赵紫阳跟外面接触的话，可能会带来对它们不利的影响。

但是我们上回也提到，在这16年当中，赵紫阳并没有白过，他回头去反思中国共产党这几十年来所作所为，他还去反思社会主义的发展，更重要的是他反思资本主义跟中国互动之后，对中国带来什么样的冲击？中国应该走什么样的道路？

当然我们不能说赵紫阳的思路完全打开，我们也不能说赵紫阳已经跨越了前后的人物，我们不是这么说的。我们是说相对于中共领导人来说，赵紫阳的思路比起过去跟比起他同辈的人，是打开了许许多多。

所以我们也非常感慨，因为我们在外界看中国大陆，很多事情看得非常清楚，我们也发出警告，甚至发出比较凌厉的警告，但是中共好像依然故我，没有认识到这个问题。所以前几集我们有这么个机会就决定谈谈这本书，重点不在谈书，重点在谈这个人物。

赵紫阳这个人，我刚才说了，他贵为“亿万人之上”的领导人，中国在他领导之下，向前发展了将近10年。在这个过程当中，他本身也经历了许许多多，现在下来，他痛定思痛，回头去看一看中国有什么做得不好、不足的地方？所以在他而言是一个比较深刻的反思、比较深刻的反省。

那么他的很多认识，我们其实已经超越他了，我们在海外的人，我们看了有很深刻的比较，我们超越他。但是今天我们来看他呢，他仍然难能可贵，因为他从一个十分封闭的社会挣脱出来、开始自我解放、自我教育。

所以我们今天介绍他的书、介绍他的思想，重点在于怎么样让他自己的成长过程，能够带给中国大陆千千万万的老百姓，乃至千千万万的党员，看清楚中国现在的处境，然后怎么样把中国带到更好的境地。

在前几集，我们谈了“六四”事件的悲剧，谈了赵紫阳个人做的选择，然后谈他对民主的一些看法，谈他对一党专政的看法，当然也谈了他被非法软禁这个问题。

那么这一集呢，我们想谈谈另外一个思路，我们想谈的就是“社会主义是不是需要自我更新”的问题。赵紫阳在他的书里面，很快的就谈到这点，他和宗凤鸣两人在多次交换意见之后，他的思路慢慢打开，也比较相信宗凤鸣了，所以很多话就开始源源不绝的出口了。

他所说的“社会主义需要更新”是什么意思呢？我们得一步一步来谈。他在这本书一开头，大概在第3页的地方就提出一个观点，他跟宗凤鸣说，我下来之后，关了这么几年、软禁这么几年，我有两个很大的突破的想法。什么突破的想法呢？

他说：人类社会经过两个过渡，第一个过渡大概是从1900年左右开始，然后到1945年是一个很大的突破。很多资本主义国家或传统社会的国家向社会主义过渡，也就是采取了共产主义的体制，这是第一次的过渡。

赵紫阳当然没有对这次的过渡做整体的评价，这从他后面的讨论可以看出来，他的意思是这次过渡其实是不成功的。也就是当许多国家走上社会主义道路的时候，这条道路其实没有完全走通。没有走通，就开始向负面去循环，所以越循环越糟糕。然后30、40年之后，很多国家幡然悔悟，决定说我们要挣脱出来，所以就有了第二个过渡。

第二个过渡用赵紫阳的话来说，就是从社会主义国家向非社会主义国家去过渡。那究竟向哪里过渡呢，赵紫阳说应该不是向资本主义去过渡，他说这个过渡方向，我没办法称呼它，所以无以名之，姑且称之为向“后社会主义社会”去过渡。

这个“后”字说清楚就是，他还没有办法准确的用一个概念或一组概念去描绘这个社会的性质，只好称之为“后社会主义社会”。

那么这个过渡的事情，我们一会儿会详细说，现在我们来看看从赵紫阳的话里面，他透露出什么样讯息？我们从外界看，我们怎么去理解他的这种转变。

在这里我们看到他说，有这么个过渡或者有这么两个过渡，我们要特别强调的就是赵紫阳认为，社会主义对建设国家和发展经济来说不是很成功，所以尝试一段时间后，他们准备放弃，放弃之后再向下一个阶段过渡。

那么，下一个阶段是什么东西呢？他没有说清楚，但是他把它称为“后社会主义”。我刚才说了，他说不会向资本主义过渡，这个问题我等会儿再来讨论。

我现在想谈的是赵紫阳这种微妙的心态，也就是他从旧体制开始慢慢挣脱出来，他开始否定中国共产党那套路线，否定那套一党专政，否定那套统治经济，否定那套什么东西都要抓在手上的作法。

但是你要他完全挣脱出来，我们看看经过十几年之后，到他死前，其实他都没有办法完全挣脱出来，为什么？因为很简单，我们把中国大陆的人拿来跟外面的人一做比较，我们可以很清楚的看到一个差别：第一，中国大陆的人政治取向比较重，他对政治比较敏感，这第一个特色；第二个特色，他思想上很多条条框框，有很多束缚在绑着他，或者说有很多党的教条、党的政治口号在束缚他。

譬如说，一讲到外国，他就想到是资本主义，想到是压迫咱们中国的一些国家，是反华、反社会主义的；然后一看到洋人就说，这肯定是美帝国主义的走狗，一看到什么就想是什么什么东西。所有的东西都非常的政治化，非常的教条，非常的条条框框。然而这对于中共来说，它有一个优点也有一个缺点。

我们注意到中国共产党像其他共产国家一样，非常注重人的思想，虽然它们口口声声说，我们强调的是唯物主义、唯物主义，可是它们非常非常唯心，它们认为人的想法、人的信念、人的心里想什么东西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在大陆生活过的朋友都很清楚，大陆人跟外面一个最大的差别就是，他们长年累月受到共产党的政治思想教育，而且这种政治思想教育是无所不在的，它渗入到你生活的每一个层面当中，渗入到你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当中。

我们现在到大陆去看，即便改革开放将近30年了，可是里面还有很多地方跟外界社会差异是非常大的，也就是它那个政治对整个社会的贯穿跟控制是非常大的，这种现象在别的比较自由、比较开放的国家是完全看不到的。

这么一种现象就说明了共产党对人的思想掌握是非常严密的，而且是非常注重的。它不但对一般老百姓这样掌握，它对它自己的忠贞干部、对党员的掌握那就更加的严厉。这在过去我们的节目当中，我们谈到中国共产党的思想教育、思想训练时，我们是曾经谈过的。

那么这种现象表现出几个特色，我刚刚说了有两个特色，一个是优点一个是缺点。优点是，因为我对思想的要求非常强，我共产党要很严密盯着我手底下每个干部的想法，稍微有一点偏离的我就警告他，偏离再严重了我就清除掉，或者我下次发动什么政治运动时，把我所怀疑的或我认为他有可能偏离的全部清除出去。

所以列宁不断讲，“党是靠着不断清理自己的队伍而壮大起来的”，就这么一个意思。它的优点就是因为它的思想训练非常严格，思想教育要求非常高，所以培养出的这批人极为听话，因为不听话的人找到机会我就把你清掉了。人人都听话，结果就是它的思想非常齐一，它的方向非常明确，然后它的战斗力比较强，这是好处。

但是虽然有这么一个好处，我们常常讲，“福兮祸所依”，用大陆的话来说，叫作辩证的看，有坏有好，有好当然也就会有坏。那它的弊病在什么地方呢？它的弊病就是如果上面指挥的方向错了的话，底下这些人也会不加思索的冲上去，然后犯下很大的错误，所以错误是层层叠加的。

过去我们谈到，譬如说大跃进运动、人民公社、大炼钢铁乃至文化大革命其实都是这样。那再进一步说，今天镇压法轮功，中央做了这个决定，底下跟着这么做，跟着推波助澜，不也就是这样吗？所以它的优点是非常有战斗力，而它的缺点就是有可能犯下重大错误。那么一旦一个人在这个体制下生活了很长时间之后，你要它脱离出来非常不容易。

所以赵紫阳跟宗凤鸣在这本书里面的谈话，我们可以把它视做什么呢？视做他们两个自我思想解放的对话跟过程，也就是一个逐渐清醒的记录。

这种记录坦白说不太容易，我们在别的国家的共产党员身上曾经看到过，像英国有共产党人，后来他醒悟了脱离了共产党，然后回到天主教里去，回头看过去真是恶梦一场，后来他写了很多书。

那么另外更有名的人，在我们节目上谈过的就是前南斯拉夫的副总统吉拉斯，吉拉斯曾经贵为副总统，贵为南斯拉夫共产党的第二号人物，后来因为他逐渐认识到，我们打仗、革命最后会背离我们的理想，我们会造就出一群特权阶级，会造就出一个新阶级出来，所以他把这些想法、把这些忧虑慢慢表达出来。

最后，当时南斯拉夫的负责人铁托觉得他的思想是异端学说不可忍受，所以就罢黜了他的任务，然后关他去坐牢。吉拉斯在坐牢之后，把我们刚刚讲的道理想得更透彻，最后就写了第二本书叫作《不完美的社会》。

从这过程当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些曾经担任过共产党的重要职务的，哪怕只是在共产党里面受过些基本教育的人，当他要清醒过来的时候，那过程有的时候其实很挣扎、很痛苦，因为要他离开一个他认同比较长久的群体，而这个群体他过去以为是对的，以为是天经地义的。那么在赵紫阳身上，甚至在作者宗凤鸣身上，我们都看到这个现象。

譬如说在第28页，宗凤鸣就跟赵紫阳说，我一个体会。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理想主义者，我想找到一种绝对完美的制度来救咱们中国，那现在经过几十年折腾，我发现咱们这个共产主义是行不通了。我认识到无论什么主义，只要能够对人民谋福利的就是好主义；然后不论是什么制度，能够为人民谋福利的就是好制度；然后不管是什么意识型态，能够为人民谋福利的就是好的意识型态。

他每说一句，赵紫阳就问他，你这想法怎么来的？你这想法怎么来的？你这想法怎么来的？

这些想法在我们外界看，司空见惯，根本就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根本不当一回事，可能两个大学生聊天就会是这么讲的。可是对这些人来说，你要他脱出来我可以看到他的痛苦，他不断的在挑战过去他认为是真理的东西，过去他奉为信念的东西，他会去层层打破。所以他实在是不容易，我们也认识到。

所以我们看到这里，我们的观察是什么呢？我们的观察是：共产党人、无数的共产党人大家集体自我麻醉，然后把共产党造成了个怪物，这怪物回过头来吞吃他们。赵紫阳就是被这个怪物吞吃的一个很好的例子。

中国大陆千千万万的党员、千千万万的干部们，你们想想看是不是这样子？你们在这个党里面，你们在这政治体制当中，你们不也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吗？当党犯了错误的时候，你们有谁敢冒着党纪，冒着什么危险，我来向党犯颜直谏，不太敢嘛！

1957年的反右派运动就是个非常好的例子，所以赵紫阳跟宗凤鸣这种清醒过程、觉悟的过程是很困难的。但是宗凤鸣话虽然是这么说了，他这个评价标准其实不顶准确。

因为大家共同打造了中国共产党这个怪物，这么一个幽灵，这个骑在大家头上的幽灵，这幽灵已不是在欧洲大陆上游荡的了，这个幽灵今天在中国大陆上游荡，大家自己把它造出来了。造出来之后它就控制你们大家，让你们没有办法真正去思考，没有办法理性去思考。

今天他们终于离开了挣脱了，回头看过去仿佛恶梦一场。我们前面举了这么多例子，今天他们在讲社会主义要如何更新，他已经看见不行了。其实从我们外面看起来，最简单的办法，你学资本主义，实行资本主义就是更新了。

为什么要学资本主义呢？因为你们都被共产党的条条框框给绑住了，你们认为资本主义是日薄西山，奄奄一息、朝不虑夕。然而今天不是这样子的，资本主义生命力是非常旺盛，非常活泼、非常发达的。

所以当宗凤鸣或其他中国共产党的老干部到国外走了一圈，这才发现，噢！原来资本主义跟咱们宣传的不一样。这就是我说的，你们自己的宣传把自己思想绑住了，绑完之后你反而脱不出来，现在要你挣脱你还痛苦的不得了，然后我们跟你讲的时候，你还会说，你怎么这么说话！

其实你在外面待个３年、５年，你就晓得我们说的是很平常的道理，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在我们看来是常识，那对你们来说可能就非常困难。

我们现在看起来，最简单的方法是，学习资本主义嘛！资本主义里面有很多长处，我们不能说资本主义绝对完美无缺，我们只是说，因为经过工业革命之后，人类社会变得非常复杂，资本主义发展二百多年下来，它的经济在社会、在文化、在政治各方面形成了一套方式，这套方式第一能够发展资本主义，第二让老百姓过的好。我们追求来追求去，不也就是为了这个吗？

当年你们搞共产主义，不也就是为了这个理想吗？那今天这个理想没有办法达到，你为什么还紧抱着这个不能达到理想的破旧东西，死死不肯放手呢？这不是很奇怪吗？所以现在我们回头看宗凤鸣跟赵紫阳挣扎出来的过程，我们真正是感慨万千。

在我们看起来从工业革命以后，它强化的就是大规模的生产，它强化的就是市场的力量。当大家都在生产的时候，每个人的私有产权都要受到保护的，要保护的话，就要有很好的法律体系。因为你的利益跟我的利益不一定完全一样，我的利益若完全实现的话，你的利益可能吃亏；你的利益若完全实现，我就可能吃亏。所以我们要互相承认对方生存的机会，给一个多元化的空间。

这个现象从美国来说，最早的是宗教革命。美国之所以会离开英国，最后独立出去，就是因为新教徒在旧大陆上受到迫害，他不能够生存了，他跑到新大陆去另辟蹊径，另辟一个天地，最后成功了。

所以美国的精神就是保护一个思想自由跟宗教自由的环境，但是它也刚好符合了资本主义所需要的多元社会。当然这个多元社会的背景之一，就是一个自由的、开放的舆论体系，也就是有民办的报纸、民办的电台跟民办的电视，绝对不是官办的一手垄断。

最后就要讲政治的问题了，如果在经济的领域上面，是由市场决定的，是由这只看不见的手来决定的，大家由供需来决定的话，政治上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谁能说我的想法一定比你优秀，你的想法一定不如我？没有人能说这个话。所以真理是怎么找出来的呢？真理是靠着大家互相辩论、互相讨论，然后互相交流讨论出来的！

在资本主义社会里面，因为保障这种产权，因为保障你我的私人利益，因为保障你我的私人空间，慢慢的就进而保障你我所应该有的政治权利。我的权利的发展，以不侵犯你为度，你的政治权利发展以不侵犯我为度。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它也是一个市场的概念嘛，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所以资本主义的威力实在是非常强大，我们也晓得它还是有很多缺点，但是我们取其优点，限制它的缺点。你要把它缺点完全取消，我们看大概不太容易；但你要好好发扬它的优点，然后缩小它的缺点，这点倒可能做得到。

在共产主义出现了大概150、160年的时间当中，资本主义受是到了相当的冲击，所以回头它也自我反省，而它自我反省的能力，坦白说比共产主义要大得多。所以现在我们看到，人身保护、法律、民主、人权，所有这些问题，在资本主义社会里保护得比在社会主义社会当中要好得多。

在资本主义社会里面，基本上是一个相对平等，没有阶级的社会。而一个原本要打破阶级藩篱的社会主义社会，最后却造成了一个人吃人的社会，这不就是革命走到了反面？到这个时候，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所以我们今天举赵紫阳跟宗凤鸣对话的例子，我们想说的就是：“打开你的眼睛，看看外在的世界，不要再被共产党那种谎言欺骗了。同时呢，你也不要推波助澜，不要去加强谎言，仔细看看，帮中华民族寻找一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