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朋友大家好,欢迎大家来到《中原大地世纪回眸》节目的现场,我是主持人,台湾大学政治系教授明居正。我们这么几集下来,一直在跟各位谈谈“赵紫阳的反思”。赵紫阳自从1989年离开总书记位置之后,被软禁在家16、17年。在这16、17年当中,我们可以看到他不断地去回想他过去所做过的事情,尤其是他担任这个中国最高领导人这层的时候,他所做的事情。包括他的经济改革各种各样的作为,尤其是最后包括两年他接替胡耀邦担任总书记时候,所处理各种各样的事情。
当然他想得最多的恐怕就是六四事件,就是六四屠杀天安门事件,这件事情我们在过去谈过,他可以算是求仁得仁。但是在这个当中他一直在反思,在过去他主政也好,或者中国共产党执政这么几十年下来,走得这条路到底对不对?也就是所谓“社会主义”或“共产主义”这条路到底对不对?这条路究竟是不是能够救中国。最后我们可以看到,他的结论应该是这条路是不对的,虽然他没有很明确的说出来,但他经常在讲说别的道路有什么好处,或别的做法有什么好处,从这些话拿来可以印证他其实认定是有问题的。
所以他讲如果当时不那么急于求成的话,如果那个时候不是抓得这么紧的话,如果那个时候对社会主义的认识是比较好一点的话,那事情都会不一样。也就是一个做过中国共产党几乎是最高领导人,当然上面还有一个邓小平,除了几乎是到最高领导人的位置,回头去反思他这几年所选择的道路,这是一个有良心的人,他去做这件事情。
在这个书的25页有这么一段话,他说:“中国比较好的道路还是好好去发展经济,然后等到中产阶级充实壮大起来之后,我们再来谈别的。”他心目中所设想的中产阶级,包括第一、企业家;第二、经营管理层的人士;第三、技术人才。如果这个中产阶级日渐壮大、充实,然后社会慢慢开始稳定,这样子就有条件搞多党制。
他所谓的“多党制”,我们的理解是他的话不够精确,也就是只要是两党以上大概就被他归类为多党制,用我们的话来说,“多党制”是三个政党以上才叫多党制。但是以赵紫阳这种背景来说,我们可以推断,凡事不是一党专政就叫多党制,也就是允许竞争的政党体系,这就是我们前几集跟各位所说的。
那么这个话就非常有趣,大家想想看,一个担任过在中国政坛最高层打滚十几二十年的一个人,在下来十几二十年之后,回头去反省他这一辈子走过的道路,他最后得到的结论是像发展经济、发展中产阶级、社会稳定,然后搞这种有竞争政治体系。这条道路就是我们3年前在我们的节目,刚刚开始不久的时候,跟各位做过一个系列探讨,我们叫做“如果中国当年走了台湾的道路”,也就是不走共产党的社会主义,不走一党专政,走国民党的一党威权,然后慢慢去发展的话,会有多大的不一样。
这个当过总书记的人,当过第三届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总理的人,下台之后,16年想来想去最后得到是这个结论,这不是很有趣吗。所以这就是台湾过去发展的道路,一条大家认为比较平顺的民主化道路,赵紫阳得到的结论是中国走这条路可能会比较好,这是赵紫阳在1990年代,大概是中后期的时候去反省中国走的这条道路,应该走的一个方向。
他的看法居然跟我们的想法是一样的,也就是说我们在外界看,坦白说还看得比较清楚,我们不在局中,不为那个所迷,我们能够看到很多很充分的资讯,然后决定这条道路比较好,这个看法不是我一个人的看法。坦白说这个看法在国际学界是相当普遍的,在台湾基本上是一个常识,在国际上只要你找到专业人士问也是一个常识,没有问题。而一个中国共产党最高领导人在下台10年以后,在家里闭门苦思,最后得到结论跟外界看法是一样的,而我们看起来是常识。
不过我还要再说,如果我们仔细研究的话,一个国家要从中国大陆像中共这个现状走上民主化的话,他可以有不同的道路,也不是只有台湾这条路。当然台湾这条路是一条不错的路,但这条路走下去,老百姓痛苦的时间会比较长,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当然还有两条路。
我们从人类历史看至少还可以找到两条路,第一条叫做流血革命,第二条是不流血的走入民主政治,我们现在分别来谈谈这两条道路。第一条大家不太愿意听,不过为了完整起见,我们还是得谈谈这个流血革命。
中国共产党老一辈的人,或者中国大陆生活过被共产党统治过的人,都很清楚什么叫做“流血革命”。譬如说跟国民政府打了3、4年的内战,死人上千万,打开红通通的江山,这个叫做流血革命,这个大家都非常清楚。
或者是1789年到1799年的法国大革命,在当时法国已经开始慢慢变迁了,为什么慢慢开始变迁呢?他受了两个意识的激荡。第一个意识就是当时工业革命慢慢开始,这些新生的资产阶级已经开始浮现,然后社会矛盾逐渐开始积累,但是当时的国王法王路易十六还希望增税,还希望做这做那及大兴土木,结果搞到天怒民怨,然后大家就起来了。起来之后就跟王权对抗,一对抗之后,王权失败,然后就逃走。逃走之后,暴民把国王抓回来,然后送上断头台,这个只是法国当时10年动乱的开端而已,后来各位很清楚就是鼎鼎大名的雅各宾俱乐部(Jacobin Club)执掌政权。
从某种意义来说,雅各宾俱乐部具有一定理想主义性格,但是这个理想主义性格一旦走到极致的时候,他可以非常狂暴,中国共产党也带有这种特性。所以雅各宾俱乐部这些人,就从最早的理想主义开始,最后走上非常残酷、非常血腥的统治。
后来的结果各位很清楚,雅各宾俱乐部的人循环砍杀,然后设立断头台斩了自己国王之外,就把雅各宾俱乐部领导人一个一个推上断头台。当然还包括很多巴黎的民众,这些对新的革命有怨言的人,这社会上有一些威望,对新的秩序不赞成的人,或者仅仅是对生活有一点点不满意的小老百姓,先后被推上断头台。
在这几年当中,上断头台的人据估计大概是6万人到7万人,变得极为恐怖、极为血腥的一个阶段,最后雅各宾俱乐部的负责人罗伯斯比尔,自己也被送上断头台。这个整个恐怖统治到什么时候才结束呢?到拿破仑回来篡取建立帝制之后,才把整个事情结束。所以这个是流血革命的代表,当然我们还可以谈到别的流血革命案例,譬如说1918年德国革命,社会革命党起来推翻了沙皇,推翻了罗曼诺夫王朝,然后杀了几个就流血革命,这也是一个流血革命的案例。
流血革命可以产生民主政治,但是流血革命通常会经过一个狂暴时期,中共共产党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当时它说我们要建立一个最彻底、最好的民主政治,你看国民党多么专制、多么残暴,后来用流血革命的方式把国民党推下来之后,取而代之的反而是比国民党还要再残酷、再专制十倍百倍的政权。大家都看见过去的几十年经历,就充分说明这一点,所以这是第一条道路──流血革命。
我们再来看看第二条不流血的这种道路是怎么走的,这条道路就是我们过去在节目当中,也反覆跟各位谈的“和平演变的可能性”。在大概差不多1年多以前,我们节目曾经花过差不多将近10集的机会,跟各位探讨中国走上“和平革命”或“和平演变”这条道路。这个和平演变对中国有什么好坏呢?我们就从不同角度论证过。但是今天我们要从另外一个角度再切入,来谈谈这种和平演变在中国的可能性,我们现在看看这个和平演变在东欧跟俄国当时是怎么走的。
在1989年的时候,我们首先看见波兰内部情势开始有一点不稳定,波兰团结的工联声势非常浩大,当时波共也不太敢镇压,所以波共就找团结工联来圆桌会议谈判,团结工联坚持要把天主教找进来,波共说你找天主教,我就找另外两个小的尾巴党派进来,所以5家坐下来开会。一开会开了2、3个月,最后决定要把波兰的政治多元化,意思就是要开放。
怎么开放法呢?就决定把波兰的下议院,本来是橡皮图章的下议院,拿出大概一半少一点点的席位,说我们来搞一些比较真实的选举。团结工联本来要求要多一点,但波共坚决不可让步,所以就接受161席这个数字。最后就订出我们过两个月就选举,什么时候选举呢?我们订在1989年6月4日到6月18日,这个日子好像是老天爷挑的一样。
等到6月4日波兰要开始选举的时候,中国大陆发生六四屠杀,当时中国共产党没有清场,所以台湾的媒体、香港的媒体、日本的媒体以及国际媒体很多都在北京。他们用相机或用笔,有的甚至用图画记录当时中共军队去镇压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跟学生的过程。很多地方他们没有看到,他们只把有限看到的地方捕捉下来。
所以当时天安门前杀人的过程跟很多的细节,就被画面传到世界各地去,当然也传到了波兰。波兰在这个情况下进去投票,两个礼拜之后开票,一开出来不用说,团结工联大胜。团结工联大胜之后,波共仍然占多数,所以波共说还是我来组阁。组阁之后,共产党的总理干了几个月实在干不下去就下台,就换了一个非共产党的总理上来。
这个非共产党的总理上来之后,就去限制波共的活动,波共想想看实在没趣,就宣布停止活动,最后宣布自我解散。所以波兰共产党执政几十年的过程,就被团结工联一步步逼垮掉了。在波兰垮台的同时,我们看见匈牙利,紧接着就是东德,再来是捷克,这样一个一个走下来,最后8个国家全部都瓦解。
等到东欧这8个共产政权差不多全部瓦解完的时候,这个震波就传到苏联。首先是立陶宛、拉脱维亚、爱沙尼亚这三个小国家发生动乱,所以民主主义的气氛开始起来,这时候苏联开始不稳了。这个戈尔巴乔夫非常紧张就说,我们要订联邦条约来维系整个苏联的凝聚力,所以他就想一些办法,但是他的副总统不赞成,苏联共产党里面有些人不赞成,所以就趁戈尔巴乔夫去度假的时候,就发动政变说戈尔巴乔夫的健康有问题,不能回来上班,我们要来接管。
这时候在克林姆林宫前面,就酿成非常大的群众示威暴动,接着保守派或是反革命派就要去镇压他们,然后叶利钦站起来登高一呼,就把那些人抓起来,发动一个反反政变,把这些人解决,然后戈尔巴乔夫再飞回来,飞回来不到几个月,苏联就垮台。
所以从波兰的动荡开始,到东欧一个一个国家的瓦解,最后到达苏联瓦解,前后的时间,从1989年年初开始到1990年 ~ 1991年年底,全部时间不到3年的功夫。在这不到3年的功夫里面,我们当时看到真的是目不暇给,我们在台湾自己本身的经历非常大的变化,因为当时蒋经国先生刚刚去世,李登辉先生刚刚上来,他要巩固他的政权,中间有很多的变动,一个掌权这么久的国民党要经过这么大的变动,也是经过相当困难的。虽然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叫做开始民主化,我们已经有了选举,开放党禁、报禁,都已经慢慢开了,可是要经历这种比较根本的变化,这冲击是相当大的。
所以一方面我们看着台湾内部的变化,然后提心吊胆的说不晓得明天会怎么样,打开电视就看到东欧一个一个这样变迁,我们真的是不晓得怎么去想。可是我们看见居然那一波大家全部也都民主化,当然有些国家是付出些代价,这个一会我们会说到。
所以我们在说什么呢?我们就说其实有一些相对比较和平的方式,台湾这条道路大陆能不能走到当然非常好,但是以今天我们的判断,大陆恐怕时间上不许可,大陆现在社会矛盾各方面积累大到已经难以想像的地步,要走到台湾这样几乎是不可能,坦白说走东欧那条路,说不定可能性还大一点点。
所以现在我们看到中欧跟苏联这条路有些什么特征?大家常常觉得说他们变得太快,他们是不是也是很不安定?其实不是的,整体来说很多过程算是安定,那3年的时间里面,一个一个接着发展,其实没有付出太大的社会代价,除了个别国家之外。
我们接续刚才题目,我们来谈谈这一波的“苏东波”他们的民主化过程当中,有些什么样的特征?
第一、就是整体时间比较快、比较短,从刚才说的1989年2月份的波兰动荡开始,到1991年12月25日苏联垮台,全部时间不到3年。个别国家一般来说是1年多一点点,也就差不多15个月到16个月整件事情结束。苏联算是拖得比较长,他拖了大概差不多23个月,不到两整年的时间。说的短一点点的话,大概是22个月多一点点,不到2年,所以整体来说时间非常短。
第二、就是流血比较少,在很多国家都出现街头运动,或者中国大陆称为群众运动,或者是群体性事件,但是整体来说流血比较少,个别国家的流血我们一会说。
第三、大家都期望出现民主化的地方,譬如像台湾、南韩。像赵紫阳就说,有一个比较坚实的中产阶级,台湾是有,南韩是有,有些人希望大陆也发展出来。可是我们看到刚才说的东欧这些国家,相对来说中产阶级并不大,很多国家中产阶级甚至相当的小,或者是接近没有也就是中产阶级对这些民主化来说,不是一个充分必要的条件,没那么重要,有可能不错,但没有不影响。
第四、大家常常说给共产党一点时间,你看现在在我们社会里面,没有成形的反对力量,没有反对派,没有反对党,所以没办法搞民主政治,而没办法搞这个东西。可是,我们看看在这些国家里面,在苏东波这9个国家里面,反对派、反对党是很少很小的,唯一比较规模大的,就是波兰的团结工联。你把天主教都算进去的话,算半个,就一个半了,其他基本就没有。捷克跟匈牙利有公民论坛、有自由论坛都是很小的,再来就是保加利亚有一个小的团体,叫做生态公开性,他是搞环保运动的,这些团体加起来也不过是2、300人,跟国家几百万人规模来说,简直不成比例,他们能产生的影响非常非常小,所以反对派跟反对党也不是一个充分必要条件。
第五、就是这些国家的民主化是长期积累,但是一个小小的偶发事件所引爆。有些地方是一个人跑去投奔自由之后,引发一大堆人跟他走,最后开放边界把他冲垮。有些地方是像罗马尼亚只是一个地方的牧师还是神父,在布道的时候喜欢攻击共产党,就引发很多的民众来听,等到共产党去镇压他的时候,老百姓去保卫他,结果发生官民冲突,最后竟然把共产党给搞垮掉,这都是些偶发事件很小的。但是这些偶发事件在某些地方引爆之后,他像骨牌一样传染到旁边去,这是第五个特征。
第六、我们刚刚谈到个别国家企图镇压,譬如说罗马尼亚,西奥赛斯古(Nicolae Ceausescu)就企图镇压,结果没成功而失败,反而垮掉,东德也曾经企图镇压过。
第七、就是共产党分裂,刚才大家讲到我们国家没有反对派,没有反对党,这个国家怎么去民主化,怎么去推动呢?大家不用担心,民主化会从哪里来呢?会从共产党里面跑出来,共产党会分裂,有些人会站出来把共产党外套一脱,说我就是民主派,大家相信我吧,有些人还是蛮真实的,有些人可能是还很难说。譬如说叶利钦、格鲁吉亚的谢瓦尔德纳泽,这些就是共产党里面分出来的,结果摇身一变变民主派。当然俄罗斯总统普金原来也是,只是大家现在对他有点折扣,觉得说这个人不那么民主罢了,这是第七个特征。
第八、不用说了共产党垮台了,这些国家共产党全部垮了,都不是执政党。而共产党借尸还魂变成社会民主党,民主社会党或取个别的什么名字,共产党做一个政治力量,做一个政治派别,还存在这个国家政治生活当中,它有它的合法权力,只它不是唯一一家罢了。
第九、就是整体来说社会动乱比较少,除了南斯拉夫,这个案子我们等会再说。别的地方大家说这一瞎一闹这种事情,恐怕会血流成河等等,可是我们看到这些国家都很少,真的都很少,所以我们也觉得非常奇怪,可是真的都没什么发生。
第十、就是有些国家分裂,有些国家分裂的过程比较平和,像捷克斯洛伐克,最后就是公民投票我们分家吧,分就分了,最后大家就流几滴眼泪分了。苏联也说分分分,最后就分了,分成15、16个国家。比较惨烈的是南斯拉夫,大家很清楚南斯拉夫原来不是一个国家,是铁托 (Tito)用南共的力量,把5、6个共和国捏起来,捏起来之后,等到铁托去了共产党去了之后,这些国家谁也不服谁,就分裂了。换句话说,原来不是一个国家强捏成一个国家,所以最后分裂的过程很痛苦流血,这是唯一的例外。其他8个国家或者小流血,或者根本没有流血就解决,所以我们叫做和平演变就这么来的。
今天我们看到什么呢?这些国家基本民主化了,经济渐渐发展了,大家担心的事情大体上都没有发生,除了南斯拉夫一个国家之外。所以我们的结论是什么呢?我们结论是如果当年中共听了我们的话,或听了外界学者的话,听了国界的劝告,我们走上和平演变的道路,那还有机会。今天坦白说比较困难,你一步步把自己往死角去逼,你怎么去退出来呢?
别的不要说,我还不用去数文革或这些大跃进、反右这些血债,我们去讲讲最近这几年的维权案子,这些事情你怎么去还?镇压法轮功的事情,你怎么去还?怎么去平反呢?所以,我们的感觉就是拖得越久,你越没有退路,中国共产党真的是不是应该好好想一想,趁着你现在还有一点点机会,赶快自我演变,赶快和平演变,这说不定是唯一的机会,再拖下去,我们真的不晓得什么东西在等着你。
讲到这里,就让我们想回1989年六四事件,在当时学生跟民众是和平示威,是和平抗议静坐的,当然最后闹到绝食。可是中国共产党却动手杀人,你留了别人的血,所以这种血债一层层累积下来,如果不早点还掉,后面连本带利算,那是非常可怕的。今天的节目我们谈到这里,这话题当中还蕴含一些我们还没完全剖析开来的点,将来有机会我们再接着谈,我们下次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