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居正:各位朋友大家好!欢迎大家来到《中原大地世纪回眸》节目的现场,我是主持人,台湾大学政治系教授明居正。我们在前面几集跟大家着重谈了台湾的选举,但是我们的重点是摆在前阵子刚刚结束的总统选举上面。在今年年初,其实我们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选举,就是台湾立法院立法委员的选举,那一次是在1月12日。
其实在那一次选举当中,我们已经看见台湾选举的一些变化,3月22日的总统大选只不过是印证了我们观察的变化。
我们电台曾经在1月12日的时候,帮大家做过特别节目,谈台湾当时的立法委员选举。可是当时是即时性的新闻评论,所以里面有一些点没有时间细谈。这回谈完台湾总统选举之后,为了要把民主政治谈得再透彻一点,我觉得有必要再回头谈谈台湾在1月份的时候所进行的立法委员选举。
这个立法委员选举有什么不一样呢?这是我们第七届的立法委员选举。中华民国第一届立法委员是在大陆上选的,1947年我们公布宪法,1948年开始选举,所以1948年就选出了中华民国第一届的立法委员。
后来中共叛乱,这一届立法委员在大陆只运作一年的时间,最后很多都退到台湾来,然后在台湾继续运作。当时国民党一方面不愿意把手上权力放出去;二方面又说我们这是法统,不敢随便改它。
这么一拖,第一届就一直做了四十几年,到了1991年才全部退职完毕。所以1992年之后,台湾才重新开始选举,然后全面改选,而且像我们选总统一样,一票一票直选把我们的代表选出来,这细节我们一会再说。
我们用的办法大部分叫做“复数选区制”,什么叫“复数选区制”呢?我们一会儿介绍。我现在讲的是,因为这个复数选区制在台湾实行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即便是 1992年以后,我们真正一票直选,我们还是觉得有问题。所以在运作十几年之后,我们决定修改选举制度,我们把它修改成比较接近德国和日本新的制度。
第一次选举制度的修改运用在今年的1月12日的立法委员选举,而用新的选举制度,选出来的结果是国民党的总得票比例占投票的51%,过了半数。但是他拿到多少席呢?他拿到81席。
我们现在新的立法院总席次是113席,国民党拿到的选票只不过是51%,但是他拿到81席,拿到72%的席次。而民进党得票是37%是1/3强,但是他得到的席次是27席,是1/4弱。
大家一听这个数字,很明显的发现中间有个差距,这差距是制度不太好所产生的结果。怎么会产生这个结果呢?我们一会儿就说。
最后除了国民党跟民进党之外,还有一些小党,这些小党在113席里面拿到5席,占的比例大概是4%多一点,这是当时选举的情况。
现在我们来谈谈为什么要改变选制?前面我们说台湾过去像立法委员也好,或地方上的县市议员也好,很多时候的选举采取的是复数选区制,什么叫“复数选区制”呢?
譬如说台北市,按照全台湾的人口,台北市应该选出225席里面25席的立法委员。在这25席立法委员里面,因为台北市人比较多,觉得不好选,那我们怎么选呢?我们就划成北区跟南区,大体上是这个样子。
譬如北区我们决定选12席,南区选13席,这样加起来是25席。这225席当中,其中台北市的25席是这样选的,它分成各半,比如说北边有25个人参选,谁会拿到这12个席次呢?得票最高的12人得到席次,得票比较低的13个人就没有。
然后南边的13个席次,譬如说有40个人去参选,谁当选呢?最前面的13人当选,后面的27人就落选。这种办法是日本人留下来的办法,当时日本、韩国、台湾还有其他国家采取这种制度,这种叫做“复数选区制”。
复数选区制有一些优点,但也有一些缺点。它最大的缺点就是使得比较大的政党无法有效控制底下这些议员,没有办法有效控制国会议员、立法委员或是地方的县市议员。
因为这种结构告诉我们,前面如果是非常有声望的人,他拿的票非常高,他一个人就吸走很多票。譬如说平均4万票可以当选的话,他一个人吸走20万票,因为他声望太高了,等于他1个人的票可以支持5个人当选,但他不管,因为他求高票当选。
所以这样导致的结果,就是后面的人当选不需要到4万票,3万票甚至2万多票就可以当选,结果产生挤压的效应,它的比例很不均匀,然后产生的效果也不好。
最不好的地方就是使得政党没办法有效控制他的议员,因为他的议员可以走偏锋。什么叫“走偏锋”呢?在我的选区里面,如果非常有名望的人拿很多票的时候,我们叫做“超级吸票机”。在我们的选区里面,如果两党各有几个“超级吸票机”的话,那底下的人低票就可以当选。
那怎么低票当选呢?我只要讨好特定的少数人拿到一定比例票数,我就可以当选,我根本不用管多数。所以导致同党议员的意识形态可以很不相同,同党议员的实力可以很不相同,最后导致党也不好控制,党的政策也不好控制。
我们过去用这种办法选了很多次,在大陆上也这么选,到了台湾之后,我们刚刚说在92年之后全面改选。92年一次,95年一次,98年一次跟2001年,这4次都是这样选的。
那个时候间隔是3年,后来我们觉得3年太短了,我们就改成4年。在2004年第一次4年制的时候,我们还是用这个办法去选,后来我们回头检讨这个办法实在不好,所以我们就修改。修改之后,在2008年今年的1月份,第一次采用新的制度。
新的制度跟旧的就不太一样,台北市仍然是选25人,但是他怎么选呢?他把它划成25个小格子,每一个小格子只选1个,全台湾划成73个小格子,每一个小格子选1个人,所以这样就选出73个代表地方的立法委员。
然后另外有34席是用政党选举,什么叫“政党选举”呢?我去投票的时候,我除了可以拿台北市的选票,投下我喜欢的立法委员之外,我还可以拿一张政党票,决定我要投给国民党、民进党、台联党、亲民党、新党或是其他的政党。
这个政党就按照最后全国得票的总数,占他所得到的比例,来决定这34席里面他得到多少席。这样加起来,73加34就是107席,最后还有6席是代表原住民的,台湾有10个族的原住民,由他们来选这6席。这样加起来是113席。
换句话说,台湾这样修改,其实是有几个大的变动。第一个大的变动就是原来我们的立法院是225席,我们觉得有一些缺点,所以就砍了一半,一砍就剩下113席,然后采取新的选举制度做一些调整。
我们为什么要这么砍呢?这就牵涉到立法院的定位了。立法院就是我们的国会,很多大陆来的朋友一听,说那就相当于我们的“人大”?完全不一样的。为什么不一样呢?
我们225人已经觉得人太多,225人在一个房间里开不好会,为什么呢?因为人太多了,很多人就不来开会,很多该反映的意见没有反映出来,而且人多口杂也不好处理事情。
225人我们已经觉得不好开会,大陆3千多人的“人大”怎么可能开好会呢?3千多人在我们来说,叫做“政治大拜拜”,拜拜就是大家跑去吃一顿饭,或是大家在那边聚一聚就好了。
在国外的学界也好、政界也好,看大陆“人大”是怎么看呢?第一是“花瓶”,也就是摆设用的,或者叫“橡皮图章”,你盖一盖、比划比划就过去了,没有真实的权力。
而台湾的立法院是真正的国会,它需要反映真正的民意,它需要能够运作的。225人我们运作一段时间发现不好用,所以我们决定砍掉一半,砍成113席。
在225 人的时候还产生一些问题。我们前面讲到复数选区,像这种复数选区,在后面的这些人,譬如前面的4席是高票的,后面的8席可以是低票的,这些低票的8席就使得小党有空间。换句话说,有些小的政党在这个时候就可以低票当选,导致台湾立法院里面,除了国民党、民进党两个大党之外,还有一些小党。
当然这些小党的数目比起别的国家来说不算多,像我们只有新党、亲民党、台联党,或过去的建国党,这些数目不算多,可是已经产生分票的效果。也就使得两大党没有办法有效让一个政党过半数去操控整个局面。
那大家就说既然你希望过半数、想操控整个局面,那全给一个党就算了。那不行,全给一个党就变成共产党了,那叫做“一党专政”。
所以我们希望要有一个足够大的政党,但是这政党又不能大到可以胡作非为。他可以大到方便做事,但不能大到一手遮天,要有其他的空间让其他政党监督他。所以我们说大小要合度。
既然是这样子,我们就要把225席减下来,减成113席,再用我刚才说的那个办法,全台湾划成73个小块,每个小块选一个人。然后有34席用政党得票比例来决定,再来是原住民。这样我们希望能够产生两个大的政党。
也就是说希望选民投票的时候,出于理性的估计,他认为我投给小党,票会浪费,所以我要把票投给大党,让大党能够有效的成为执政党,或者成为强有力的监督的政党,使得选票能够集中。这么一来,真正产生的效果,我们一会再来说。
我们的构想是什么呢?我们看世界各国政党的运作方式,发现在一个国家里面如果有两个大的政党的话,这样运作起来最好。像英国过去有自由党,现在有保守党跟工党,美国是民主党跟共和党,澳大利亚也是两党制。
我们看了半天,觉得两党制对国家的民主政治发展最好,我们希望这样走。所以我们参考别人的经验教训之后,我们做了这样的修改,现在台湾走上两党制了。
当然这两党还不特别平均,像美国两党很平均,英国两党相对比较平均,澳大利亚两党不那么平均,但他毕竟是两党。台湾现在两党,一个大概72%左右的席次,一个24%左右的席次,很不平均,所以这里面有一点点问题,我们等会儿再说。
那我们现在造成两党制了吗?我们现在初步造成两党制了。但是大家一听完这数字就要说,国民党在113席里面占了81席,占了72%,再加上他的友党,就超过75%,超过3/4,它会不会太大、过大呢?是有一点太大。
但是这有点像考试一样,在这个班上,老师很公平的对待每一个学生,每次考试,有一个学生特别认真努力,他考的分数比别人高很多,他第一名考到99分,第二名的才考80分,第一名跟第二名之间差了19分,然后往下差距都很大。这个是他努力的结果,这不是不公平的结果,所以大体上我们可以这样看。
但是说完这个,还是有一点点不公平,为什么呢?就是出现在我们刚刚讲的73加34的这个“34”上面,我们刚刚说这是政党的比例代表制,这种选举办法我们过去是没有真正用过的。
我们过去用过改良制,但是没有这么好,现在这个是我们第一次试用。在进去选举的时候,除了投给我要的立法委员之外,我们还可以拿到第二张选票,这张选票我去圈国民党、民进党、台联党或是亲民党,我选给这些政党。
这些政党当全国的票加起来之后,看看他占全国政党票百分之几,再决定他在34席中可以拿到百分之多少的席次。这样加起来,民进党也不过才拿到20几席,所以表示问题出在哪里呢?表示我们比例的设计不太对。
这34 席怎么来的呢?数学好一点的朋友马上可以算出来,约略是113席的30%,也就是33.9席,把它进位成34席,这个比例低了一点点,这个比例应该可以再拉高。拉高到40%的话,我们算过大概就是113席里面可以有45席;拉到50%的话,在113席里面可以有56席。
这样两党的差距就会小一点点,两党就会再平均一点点,就比较贴近它的得票比例。所以我估计大概两、三年之后,我们会修改这个部分,会使弱势政党的得席次比例跟得票比例比较接近。这样使得强势不会过于强势,弱势不会过于弱势,使得弱势对强势能够做有效的监督,这是我们制度设计的目标。
所以说来说去,我们在说什么呢?在说我们前几集说过的话:我们不相信权力,我们也不相信单一的个人,我们也不相信单一的政党。我们对于权力、单一的政党或单一的个人,当他们有权力的时候,我们进行监督,这就是有效的监督方式。
所以我们相信这种修改,一段时间后会使台湾的民主政治走得更加有效。我们经过这种努力,把制度重新设计之后,我们选出一个新的国会,也就是新的立法院。
这个新的国会(立法院)扮演什么功能呢?基本上他做两件事情:第一,他代表我们老百姓去制订法律,我们希望国家的事情怎么办,然后我们用什么办法去办呢?用法律去办。
这法律不是随便让行政院去执行的,这个法律首先在立法院里面,透过立法委员详细的论辩,怎么样的立法对国家的利益帮助最大。在这个情况下,我们把法律立出来,立出来之后交给行政院去执行,所以立法院的第一个工作就是立法。
第二是立法之后,交给行政部门去执行,立法院同时要监督行政部门。在过去立法院是监督行政院的,将来我们可以预期,立法院逐渐会开始监督中华民国总统,也就是马英九将来会受到立法院的监督,其实现在已经开始了。
讲到这里可能会有朋友觉得说,你刚刚明明说国民党在立法院占优势,国民党的立法委员怎么会去监督同党的马英九呢?会的,我把数字再说一遍。马英九这次是拿到高票当选,他拿到的选票将近60%,高到58.5%。换句话说,至少有41.5%的人是不赞成马英九的,这些人会去监督他。
这些人可以透过舆论监督他,透过媒体监督他,可以透过立法院里面的民进党议员去监督他。你自己说民进党的议员很少,在113席里面占24%才有27席?大家不要忘记,国民党籍的立法委员跟马英九是同党的,他仍然有责任要监督他,即便他放水,即便他监督得比较松,他还是得监督。
他如果太不像话的话,下次立法院选举,他不一定选得上。因为我们老百姓还监督着这些立法委员,你有没有帮我做好工作?我不想管马英九的时候,你有没有帮我管好?你有没有照我的意思去监督马英九?你如果做得不好,我下次就不选你了,我连马英九都不选。
所以我不是看人,我是看这个人做事做得好不好。换句话说,监督的即便是同党,他也受到监督的。为什么国民党监督国民党,要监督得这么严密呢?因为国民党监督不好的话,反对党会攻击他,下次反对党就会选赢了。所以这就是环环相扣的监督。
行政部门有立法部门监督,立法部门在监督的时候,反对党在监督他,同时全国老百姓透过媒体、电视或各种各样的方式在监督他们。最后我们用选举监督他们,你真的做得不好,下次我就不投票给你,这是最终的监督。
当然你如果犯法的话,那另当别论,我弹劾你,或把你告上法院去,然后你要去坐牢,这个就是民主政治的可贵。所以台湾的民主政治不能光看总统选举,我们还得看立法院,这就是为什么我今天要回来跟各位谈立法院的原因。
而且我们从过去几次可以看到,2000年的时候,当国民党在总统选举选败之后,整个气势滑下来,在2001年跟2004年立法院的选举当中,也都选输掉了。
这一次老百姓决定,我们要换人做做看。所以在2008年1月份的立法委员选举当中,已经把讯息透露出来,告诉民进党说我对你不满意,你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会把你换掉的。
在这两个月当中,民进党没有什么起色,所以老百姓就把票大部分投给了国民党,让马英九当选,让他来执政。所以民主政治的可贵很明确就在这里,老百姓有最后说话的权利,他靠选票去监督执政党、监督执政的人。
这种意涵、发展对大陆来说代表什么意思呢?它代表一点,如果中国共产党有这样有效监督的话,中国共产党这几十年下来不会这样胡作非为。
它不会去搞“三面红旗”的暴政,它不会去搞“大炼钢铁”,不敢去搞“反右”运动,不敢去搞“文化大革命”,甚至它不敢搞“三反”、“五反”,因为只要它有一件事情做得太离谱,老百姓就不选它,它就下来了。
所以右派主张“轮流做庄”是对的,如果没有轮流做庄的话,你共产党一路下去胡作非为,谁管得了你呢?如果今天大陆也像台湾一样,实行这么一套民主政治,也有两党的监督跟轮替的话,大家想想,今天大陆的共产党官员能那样去圈地吗?能那样去贪腐吗?能够这样继续包工程还不下台吗?能够这样玩女人、包二奶最后不被弹劾吗?最后还可以耍特权继续做官吗?不可能的。
大家可以看到台湾的民主政治,马英九现在还没上台已经被监督得很严密,他选的每个部会首长选得好不好,大家就说你怎么选他,你怎么不选他?他的条件比较好、他的条件比较差。他还没上台就已经在监督他了,他上台之后监督就变得更加细密了。
所以我们说中国大陆这套政治制度是有问题的,不但不符合世界潮流,它对中国人本身不好。中共一天到晚讲中共下台之后中国会乱,不是的,如果我们建立一个健全的民主政治,像台湾这样的话,中共下台,中国不但不会乱,中国反而变得更好。
因为你做得不好才下台,不就是这么一个道理?而且中共若有机会下台的话,老百姓的生活会改善,社会会变得更好。现在的关键在哪里呢?关键在于第一,中共有没有这种决心,是不是认识到历史的潮流,它要不要放手。
第二,我们老百姓是不是认识到民主政治、两党政治跟真正的选举,三权分立才是国际民主政治的主流。中共这种“一党专政”是世界的逆流,我们是不是应该要结束这逆流?
所以我们大家认识到了,才会选择一个恰当的道路。台湾的经验对大陆来说恰恰是一个最好的对比,这样大家才能看见中国走哪一条路会走得比较好。今天的节目就谈到这里,我们下回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