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品即画品。吴昌硕能主盟清末民初画坛,这和他的人品是有极大关系的。吴昌硕诞生前四年适逢鸦片战争爆发,不久太平天国运动兴起。在他十七岁时,太平军东下与清军发生战斗,在战乱中他的家乡被毁,祖母、母亲、妻子、弟妹相继病饿而死。后又与家人失散,独自一人到处流浪,替人家做短工、打杂差过日子,时常以野生植物和树皮草根充饥,历尽五年之千辛万苦,才迁往安吉与老父相依为命,躬耕度日。吴昌硕于耕作之余酷爱读书。家里藏书不多,他便千方百计去找更多的书来读。有时为了借一部书,来回行数十里路,也不以为苦。他借到了书,就废寝忘食,读了又读。阅读除了记笔记,有时甚至把整部书抄录下来,以便反覆研读。遇到疑难,必请教师友,绝不含糊过去。同时他也研习篆刻、书法、诗歌、勤学苦练。吴昌硕身材不高,面颊丰盈,细目,疏髯,竹布长衫,始终保持著古君子之风,谦谦一醇儒,有时还有点大智若愚。年过七十而鬓发不 白,看去不过四五十岁的样子。他在作画之前,先构思。有时端坐,有时闲步,常见他凝视沉思,笔头颤动,跃跃欲试,但很久不着一笔。酝酿到整幅画面的形象在心中涌现,灵感随即勃发时,便凝神静气举笔泼墨,一气呵成, 看去似乎毫不费力。之后对局部的收拾,却又十分沉着仔细,惨淡经营,煞费苦心。一幅画作好之后,就张挂在墙壁上反覆观赏,并请友人品评。他虚心听取大家提出的意见,经过考虑之后,再着手修改,直到满意才肯题款、钤印。若画得不大满意,他就断然弃置,毫不顾惜。古人常用"铁砚磨穿"这句话来形容一个人为学的勤奋,这当然是一种夸张的说法。吴昌硕晚年却确实曾经把友人赵石农所赠一个虞山砂石制成的砚池磨穿一个小孔。吴昌硕除了因卧病万不得已偶而搁笔以外,每天写字作画,从不间断。直到逝世前三天,他还画了一幅兰花,照样气势宏阔,毫无衰颓之气。
晚年,吴昌硕艺术上已经达到极高的境界。海内外求他书画刻印的人很多,就是片纸只字都极为珍贵。但是吴昌硕不仅绝不骄矜,而且越发勤奋谦虚,并保持著冲淡谦和的心态。他时常说:"我学画太迟,根柢不深,天资也不高,仅仅做到多看、多画而已。"又说:"学画未精书更劣,似雪苔纸拼涂鸦。"当时有人夸奖吴昌硕的作品“大作合南北为一辙”。他马上答道:“简直不成东西,还谈什么南北。”吴昌硕平时喝酒用的是一只特制的酒杯,杯身、杯底特厚,但大小看上去和别的酒杯没两样,杯中可盛之酒很少。他给客人用通常之杯。当友人揭穿了此秘密,他便妙语解颐:“你们都说我的画好,名气大,其实和这只酒杯一样,徒有其表而已。”
吴昌硕胸襟旷达,平易近人,从不鄙视贫苦亲友,对待家里的雇工也从不厉声叱责。到了晚年,经济虽渐宽裕,但仍不改早年恬淡的生活习惯,非常俭朴。 同时也常告诫儿孙,要爱惜物力,不可浪费。那时他在上海住的是一幢极普通的"弄堂房子",题名为“去驻随缘室”,以表随遇而安不拘形迹的胸襟。有友人劝他迁往沪西一带的"高等住宅区"去住,最好自己造一座花园洋房,以娱晚景。他笑着说:“我有这样的房子住,已经心满意足了。想当初我刚来上海的时候,跟张熊(子祥)一起,住一间少见亮光的小屋子,里面摆著两张床和一只书桌,就塞得满满的,两个人没有回旋余地,那才真狭窄呢!”他自奉虽十分俭约,但对待亲友却相当慷慨。一般朋友要向他索画却并不难,只要谈得投机,他就将得意作品无条件赠送给他们。他在苏州时,一次在某家花园中与一个卖豆浆的人一起躲雨,交谈之后那人知道他是一位画家,就向他索画,他慨然允诺,过了几天就画了一幅送过去。了解了吴昌硕的人品,对他的画品也就不难理解了。
潘天寿曾说过:“昌硕先生,无论在诗文、书、画、治印各方面,均以不蹈袭前人,独立成家为鹄的。”吴昌硕并不反对师古,但是他以为“出蓝敢谓胜前人,学步反愁失故态”,要求学古人而自出胸臆。“画之所贵贵存我”是吴昌硕所推崇的艺术思想,也就是指在前辈的基础上创造出自己的风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