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居正：明筑小姐你好，各位朋友们大家好。

张明筑：今天我们要谈的话题是最近在国际间一个很热门的话题，就是科索沃这个小国家宣布脱离塞尔维亚独立。在今年2月17号的时候，科索沃国会召开了一个特别会议，当中通过了一个《科索沃独立宣言》，里面还特别提到科索沃是一个民主、世俗，而且具有多元种族的国家。

有些国家一宣布独立，其他国家就承认了，但目前科索沃还有一些可以讨论的空间。我想针对这个事情，是不是先请明教授跟我们谈一下科索沃独立的经过？

明居正：好的。我们看到就像主持人刚才所说的，这次事件的直接导火线就是2月17号他们在议会作了独立的宣布。当天是总理萨奇…萨奇是一个很年轻的总理，刚刚满40岁，这个年轻的总理在议会的特别会议当中作了这么一个宣布。

其实如果我们回顾历史的话，科索沃走到这一天，恐怕没有10年也有8年了。所以他们在2月17号这个特别议会上面作了这个宣布，然后特别强调他是民主而且世俗。

我觉得他们讲世俗的原因就是，虽然在境内的阿尔巴尼亚人或信伊斯兰教的人占多数，但他并不是用伊斯兰律法来统治，所以他宣布他们是一个世俗的国家。虽然作了这个宣布，但我仍认为恐怕会有一点点隐忧存在。

张明筑：什么隐忧？是因为种族的问题吗？

明居正：是，我想种族是一个因素。另外一个隐忧就是国际上应该会有相当的纷争。因为他这次独立是比较片面的宣布独立，他并没有经过联合国的正式承认，他是在美国跟欧洲的一些盟邦的支持下，迳自作了这么一个动作。

当然正在非洲访问的美国布希总统，大陆叫作布什，说他们会努力维持科索沃不发生暴力事件等等，然后也做了其他保证，不过我觉得这隐忧仍然存在，而且他可能会引爆大国之间的互动。这我们一会儿再说，我们可以谈得比较详细一些。

张明筑：从他宣布独立之后一直到现在，其实也不过才不到两个礼拜，但是陆陆续续都传出科索沃境内有些塞尔维亚族裔的人士在霸占一些边境的据点，或者在当地骚扰一些境外的使馆。

不晓得这是不是您刚刚提到的隐忧的部分？但是我想其实很多人对于科索沃这个国家的背景并不是非常了解，是不是可以请您大概跟我们说一下？

明居正：科索沃其实就像刚才主持人所说的，他是一个比较小的国家。我们为什么把这个国家称作一个小国家呢？第一，他不接近海，四面都被陆地所包围；第二，他面积的确是比较小，才一万平方公里出头。我们常常讲说我们台湾很小，但他们比我们还小一点点，大概是我们的1/3不到。

但是他本地产煤、铅、银，所以还是有一些矿产。人口200万左右，90％是阿尔巴尼亚裔，10％左右是塞尔维亚裔。所以两边的人种不太一样，宗教也不太一样，历史上就有过一些冲突。

我们讲说这个地方算是一个欧洲的火药库，巴尔干半岛的一个火药库，巴尔干半岛又是欧洲的火药库，而科索沃本身又是巴尔干火药库里面的火药库。所以这个问题我觉得还蛮大的。

张明筑：您刚刚提到，以前他们都是属于南斯拉夫共和国，他现在解体之后，分裂成这么多不同的小国家，再加上他不同的种族、不同的文化，甚至……

明居正：宗教也不一样。

张明筑：对，宗教也不一样，有伊斯兰教、有东正教等等。那么您刚才讲到巴尔干半岛是欧洲火药库，让我想到以前我们在念历史、地理的时候，其实我们对这个地区的印象就是这样子。

你知道他有好多国家、好多不同的民族，可是你可能对他详细的情况、背景并不了解。甚至南斯拉夫这个国家好像是二次大战之后，因为意识型态上的不同，硬被做出来的一个国家。

明居正：是的。

张明筑：所以一般来讲，我们对这个地方的解读就是他里面包罗万象，包含了不同的种族、语言，甚至冲突。那您是不是可以跟我们再详细的谈一谈，因为毕竟南斯拉夫这个国家解体到现在，也将近20年了，或许您可以再跟我们多谈谈这个部分。

明居正：好的。就像刚刚主持人所说的，这个国家虽然分裂到现在10几年下来快20年，可是他一直是个隐含冲突的地方。我们过去常讲说他是火药库，之所以是火药库，因为他既是人种博物馆、又是宗教博物馆。也就是你在历史上、在别的地方所能找到的人种、宗教，这里大体都有，除了佛教在这里比较弱之外，其他主要的宗教在这儿都存在。

就像刚才主持人您所说的，这个国家原来不是一个真正的国家，是在第二次大战结束之后，当时被南斯拉夫共产党，在狄托领导之下硬捏起来的国家。狄托，大陆把他翻译作铁托，我们翻译作狄托，是一个比较强而有力的领袖，所以在他领导之下，他靠这强而有力的共产党紧紧捏住，就形成一个国家。

但是当1980年代，狄托去世之后，中央政权就开始减弱，形成集体领导。到了90年代苏联瓦解以后，南斯拉夫也受到冲击，就开始瓦解。大概在91年、92年先后就有过几波的分裂，譬如说91年，第一次就分出斯洛维尼亚、克罗埃西亚（大陆称为克罗帝亚），然后就是波士尼亚、赫塞哥维那，最后是马其顿，这是第一波。

那么第二波就是2006年的时候，我们刚才讲到塞尔维亚和黑山又再次分裂，黑山又分出来，这么一分，就分出6个国家来。而这一次，2008年再分一次，就又分出了第7个国家。

张明筑：我想对很多教地理的老师来讲，这应该是很好的考题。

明居正：不过也很头痛。

张明筑：对我们作学生的来讲，我印象当中这些国家我只记得大概，其他统统都记不得，而且您刚刚讲到克罗埃西亚、波士尼亚，每一个都有个什么“亚”、“维”，整个是这样组合起来的。而且很多人都讲说南斯拉夫这个国家，好像是用数字就可把他给理完的，是这样吗?

明居正：是这样的，所以过去对南斯拉夫这个国家，有人就编出“1、2、3、4、5、6、7、8”，用8个数字去说明他，什么叫作8个数字呢？

1 个国家、2 种文字，这是一个国家然后有两种文字，有拉丁文、西里尔文；然后再来是3种宗教跟4种语言，有天主教、伊斯兰教、东正教，四种语言有斯洛维尼亚语、克罗埃西亚语…等等；然后5个民族、6个共和国，刚才数了就有这么多了；再来是7个国境、8个政治实体，所谓7个国境，就是外面有义大利、奥地利、匈牙利、保加利亚、阿尔巴尼亚…等等这么多邻国，就是8个政治实体，就分出刚才讲到的斯洛维尼亚、克罗埃西亚…等等，最后再加上科索沃、再加上伏伊伏丁那。

这样“1、2、3、4、5、6、7、8”，就把这个国家讲完。我们在这儿数觉得非常有趣，当地人就觉得非常头痛了，因为他在种族、语言、宗教等各地方都可能产生冲突，所以“巴尔干火药库”是这么来的。

张明筑：不愧是政治学的老师，好像在教大家掌握诀窍去记这个地区的不同背景。那么我们回归到科索沃独立，他跟塞尔维亚间的关系到底是怎么样呢？您刚才提到说种族不一样，不过这个好像也不是科索沃第一次尝试要独立？

明居正：那我想回溯远一点，大概几百年将近一千年前，科索沃原来跟塞尔维亚关系是非常密切的。当时有一个塞尔维亚王国，而科索沃这块地方是当时塞尔维亚王国的行政中心。

张明筑：那就相当于首都啰？

明居正：就相当于首都、首府，所以他的位置是这么重要。这么几千年下来其实大家有很多的互动，恩怨情仇应该是说都说不完。到了20世纪末，也就是差不多 1980年代中后期，因为狄托（大陆叫铁托）去世之后，他们的关系就慢慢开始磨擦，那些原来被共产党强压下去的民族纷争慢慢开始冒头，所以科索沃跟塞尔维亚之间也开始产生磨擦。

因为科索沃跟塞尔维亚种族不一样，宗教也不一样，比如塞尔维亚是斯拉夫人，然后信的是东正教；而我们刚讲科索沃是阿尔巴尼亚裔，信的是伊斯兰教。双方民族不一样、宗教不一样，所以科索沃就一直想争取独立，但是过去没有让他独立，只给他一个比较高的自治地位。

到了1980年代末期的时候，当时的塞尔维亚总统叫做米洛舍维奇，很有名的一个人，台湾叫米洛塞维奇，他单方面撤销了科索沃很大部分的自治权，所以科索沃就很不高兴，但是科索沃到底比较弱，所以只是不高兴但是没有办法反抗。

我们刚不是提到说91、92年南斯拉夫大分裂、大解体吗？解体之后当时还是把科索沃留在塞尔维亚里面，但是他的自治权已经被削减很多，结果米洛塞维奇还不以此为满足，他还步步进逼，最后他竟然大力镇压科索沃的独立运动，还派重兵进去打，打到后来甚至开始屠杀平民。

当他开始屠杀平民的时候，国际上说你这样做不对了，你这叫“种族清洗”政策，所以最后外国就开始介入。这种族清洗政策使得当时有70-80万、将近1百万的阿尔巴尼亚裔人从科索沃向外逃，因此最后外国就开始介入了。

张明筑：其实我想从纳粹之后，全世界对于这种种族清洗都是非常敏感的。那么他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外力介入在当地有没有起到什么样的作用？为什么其他国家可能看到这个现象也在关注他，但是当时他的独立运动也没有成功？

明居正：对，没有成功。当时我觉得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外力虽然介入，但是有他的局限性，譬如说这个问题到了90年代末期，当米洛塞维奇进行种族屠杀的时候，其实美国跟北约都分别介入，但最早是用外交方式介入，所以没有产生很好的效果，屠杀还在继续进行，然后天天死人、死得非常惨，最后北约决定武力介入。

我们看到当时北约不断的轰炸，炸到最后米洛塞维奇投降，这个事情才算结束。所以99年的时候，科索沃就交给联合国托管，然后2001年的时候，米洛塞维奇被逮捕，被送到国际法庭去审判，结果还没来得及审判，他就死掉了。

张明筑：外界有人说他是被暗杀。

明居正：被暗杀，这是说法之一。当然官方的说法是心肌梗塞，不过我们也可以看到当时是因为种族清洗跟外力介入，导致这地方产生非常大的悲剧。

张明筑：现在他真的正式宣告独立了，那么塞尔维亚这个国家的政府又作何反应？

明居正：当然很不高兴。对塞尔维亚来说，他从原来这么大的国家慢慢逐步缩减，缩到这个地步，还有人要离开他，他当然很不高兴，所以总统、总理先后出来讲话。

不过过去大概因为战争的关系，他被人家打怕了，所以他说我们不承认他的独立，但是我们不会使用武力，我们会使用和平的、外交的跟非暴力的方式来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我们绝不承认他独立，我们仍然认为我们是完整的国家。

张明筑：那么他宣布独立之后，国际间的反应是怎么样？因为我们知道美国总统的态度是支持的，欧洲一些国家也是支持的，可是有一些像俄罗斯、中共，可能就持保留的态度，那它们的反应是什么？

明居正：我先说俄国吧，俄国反应激烈，主要有一个原因，他认为这个事情影响到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来国际关系的准则，也就是说在“多民族”的国家当中，不可以有小的民族或小的部分单方面宣告独立，这样不可以，你这样做的话大家都跟上去，那还得了！

而且对俄罗斯来说，他对科索沃有了上千年的关系，你这时候这样跑掉的话，那你不是叫我很难做吗？这第二点。第三点，这个地方是兵家必争之地，你现在跑掉了，那就表示说我在这个地方就失去了掌控力，然后接着谁会进来呢？俄国最担心的是美国进来，而这次美国的确介入非常深。

最后一点就是说如果我同意你的话，那是不是表示车臣我也可以放手，那万一车臣也宣告独立我怎么办？所以他看看别人、想想自己，他说这事情绝对不行。所以普京这次出来讲话，讲得比较重，我觉得他有多层考虑的。

张明筑：这是俄罗斯的部分，不过您刚才提到说有车臣的问题，所以同理，中共应该也有这样的忧虑，那中国的部分是不是也这样呢？

明居正：中共方面当然也不太赞成，不过它总是比较谨慎一点点。它的外交部说对于科索沃片面宣布独立，它用的字叫“严重关切、深感担忧”，我想主要是两个。

张明筑：担忧什么？

明居正：担忧两个原因。

张明筑：科索沃离它这么远，它担忧什么？

明居正：它担忧的就是你刚刚说的，可能产生骨牌效应冲击到它自己。它有新疆问题、有西藏问题、有内蒙问题，它担心的还有台湾问题，这四个都有可能宣布独立，如果大家都学的话，它当然深感担忧，这第一个。

第二个，我觉得它其实想支持俄罗斯，在这个问题上面俄罗斯站出来，出头了，它如果跟进的话，对它来说比较有利。第三点，其实还有一个隐形的，就是跟美国之间的对抗。也就是在国际局势上，美国毕竟还是占主导地位，它不很乐意看到这个情况，它虽然勉强接受，但是能够削弱美国的时候还是要去削弱美国，这在它还是蛮重要的考虑。

张明筑：那么科索沃独立之后，您刚才提到说这是个资源很丰富的国家，但是他还有种族方面多元的问题，那么除了种族的部分之外，独立之后科索沃会面临什么样的问题？

明居正：我想最大的当然是经济问题，经济问题表现在几个方面：一个是失业率，一个是基础建设。我们先说失业率，科索沃大概全部是200万人，在这200万人当中，失业率大概占50％左右，也就是差不多将近1百万人找不到工作。

然后全国有45％的人生活在贫穷线以下，也就是每人每天的收入不到70块台币，大概1块5毛钱欧元。然后上班族的薪水，平均月薪大概1万块台币上下，即便在那边生活都很困难。所以我们讲科索沃大概是全欧洲最贫穷的地区之一，他那资源根本就没有开采。

第二点就是基础建设，他的铁路啦、水源跟交通各方面，其实都不是很发达。再加上前几年打仗，把交通打掉了，打掉很多。

张明筑：如果像您这样讲，这个国家经济不是很好，他的资源并没有被充分的利用，他独立就让他去独立啊，为什么会引发这么大的反弹？他在国际政治上面有没有什么影响呢？

明居正：好问题！第一个就是因为他地属战略要冲，对塞尔维亚这些邻国来说，谁占了科索沃这个地方，他都可以威胁到别的地方，这是第一点。第二点，他原来就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如果他引爆这事情的话，那人人都可能会被他引爆，最好就是大家维持现状，不要惹出任何麻烦来，否则你等于在破坏现状。

所以对国际政治的冲击，其他欧洲国家或者是其他世界的国家、内部有少数民族问题的国家，可能未必乐于见到这种事情发生。

张明筑：哪几个国家，您可不可以大概举例一下？

明居正：我们说欧洲地区，西班牙、比利时、英国都可能有这个问题。西班牙有埃塔的问题；比利时有讲荷语跟讲法语的问题；英国现在还有苏格兰的问题，北爱的问题基本解决了，还有一个苏格兰的问题。

别的不要说，光这3个国家他就会担心了，而这还是几个而已。欧盟的27个会员国当中，我大概数了数，有类似问题的像希腊、罗马尼亚，然后塞浦路斯、保加利亚、斯洛伐克等等这些国家，大概内部多少都会有这个问题。所以他们对于科索沃这种所谓“片面宣布独立”的方式，都有相当多的保留，那么这对国际政治大概是第一个大的冲击。

张明筑：我们刚提到，对于他的独立，有的人赞成有的人反对，那对他独立作表态的国家，彼此之间会不会造成一些什么冲击或影响？

明居正：我想会。就目前为止来看，已经表态的比如美国是强烈支持；那欧洲方面，像英国、法国、德国和义大利也都同意、也都表示支持了；俄国表示反对，对不对？所以我想你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这些赞成跟反对的国家之间会不会产生冲突？

张明筑：对。

明居正：会冲突。事实上现在大家已经放话了嘛！普京讲说你这样做的话，你破坏了几百年来的原则；然后那边讲说你不能枉顾人权，你不能放这些少数族裔，置他们的生死于不顾等等。双方各有各的看法、各有各的考量。

但其实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个事情本身怎么变动会影响到他内部，也影响他在国际政治上的地位。现在当然还不到打仗的时候，不过我实在不敢排除将来会不会发生比较大的冲突，所以这件事情其实很值得我们关注吧！

张明筑：特别您刚刚说巴尔干半岛是“欧洲火药库”，科索沃的位置又是“火药库”里面的战略位置，那么依您看，这样发展下去会有什么样的前景？

明居正：我觉得现在列强之间是想要把他谈出一个什么东西来。因为现在大家其实都不敢打仗，你说美国为他再打一次仗，美国实在不敢，他在伊拉克、在各地方都有一些困难。

然后俄罗斯现在的国力根本不能跟美国对抗，所以他可以反对、可以批评，但是他不敢去做这件事情。而中共到目前为止，一直躲在俄罗斯背后。

那么大家看来看去都有一些利益在当中，然后也都有一些想法，但你说我要贯彻我的想法，我真的要去打仗，我觉得大家会非常犹豫。所以目前我猜，从现在开始到不久的将来，可能真正爆发军事冲突的机会是比较小的，但是国家之间为这件事情会有很多很多的口水战，甚至会闹出各种动作出来，或者有某种程度的施压，但是可能会见好就收。

所以大概情况就是，即便塞尔维亚不同意，即便塞尔维亚表面上坚决反对，科索沃独立会变成事实上的独立。至于多少人承认呢？那还得看美国的功夫了，看美国可以说服多少人，如果说服了中共或俄罗斯的话呢，我相信同意的人会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