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居正∶各位朋友大家好，我是台湾大学政治系教授明居正。

张明筑∶美国人权团体“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在日前发布了一份“2008年世界各国新闻自由度调查报告”，在报告当中，很值得庆幸台湾自由度排名是全世界第32名，比去年还要进步了一名而且是亚洲第一。在其他的部分我们来看一下，整个接受评比共有195个国家，那么是以芬兰跟冰岛的新闻自由度最高，他们并列世界第一。

在亚洲部分，我们刚刚讲了台湾是32是亚洲第一，香港和南韩并列67，至于新加坡排名第153，中国是181，敬陪末座的是北韩，他们向来都是以对媒体严格控管闻名的。不过我们先要了解一下“自由之家”他的背景大概是怎么样？他是怎么样去做这些所谓新闻自由的评比呢？

明居正∶他这个新闻自由评比很受到大家的注目。“自由之家”其实是一个国际上相当知名的非政府组织，总部设在美国华盛顿，这么多年来基本致力于民主、人权跟政治自由这些关于研究或这些活动上的支持。最著名的一个活动，大家可能知道就是对于世界各国政治自由的程度，他有一个年度的评比还有一个报告，这个报告被大家拿出来广泛引用。

说起这个团体，其实成立很久了，一般人可能不知道他成立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也就是当时跟纳粹作战的时候，他们想要知道说我们到底优于人家在什么地方。所以找出各种各样的指标慢慢就发展出了这么一个报告出来。

1941年的时候，当时美国的总统罗斯福的夫人艾莲诺（Eleanor Roosevelt）女士他跟一个朋友联合创办，没想到后来真的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现在就变成一个非常主要的活动，非常主要的一个报告。

这个报告其实很多人肯定他，但是他还是有一定程度的争议，最主要的争议来自说自由之家的经费从那里来？我们晓得他的经费其实很多元，一部分来自美国的政府的预算，然后另外他向一些重大基金会去申请捐助或申请帮助什么等等，那有时候申请一些奖项或一些募款，所以他有各种各样的来源。

但是有些人就不喜欢这样，他觉得你只要拿了美国政府的预算，你就有可能有所偏颇。但是有些人也说未必，因为有的时候你拿这钱，你可以自由去作业，所以他是有一些争议。但整体来说，这份报告大家基本还是比较肯定的，还是广泛引用的。

张明筑∶那么他一定有所谓被肯定的部分，譬如说他是从哪几个面向去评每一个国家的新闻自由度？

明居正∶他是观察每一个国家，譬如说政治、经济尤其是法律所构成的环境。因为这些国家的新闻单位，不管是平面的媒体、报纸、杂志，或者电视或者电台，或最新网路新闻等等，必须要有一个环境，这环境就由政治、经济、法律所构成。
在这当中运作时候你有多大空间？你受到来自政治或者各方面压力有多大？你的空间在哪里？这个就是评估出这种自由度的方式。

当然我们可以看到每年有时候有前进有后退，不过今年发布之后，“自由之家”执行长温沙表示：“去年新闻自由度每向前迈进一步，就有两步倒退。”所以这表示其实还不能很乐观。

张明筑∶他这个意思是说世界上很多国家，譬如台湾…其实台湾从去年的这个排名，今年比去年就往前进一名，所以是进步，那可能相对的在其他地区，他的新闻自由度就是往后退。

明居正∶是。他说整体来看，表现最好的当然就是西欧地区，我们可以想像的到。但是退步比较大的是哪一些地方呢？东欧、中欧跟前苏联地区，也就十几年前刚刚民主化的时候，他们的新闻自由还在向前进，但这几年慢慢巩固之后，他的新闻自由反而有后退的这情况，这让人觉得比较惋惜的地方。

张明筑∶我们知道其实台湾从一路这样子走过来，以前在戒严时代的时候，一些国家政府他也是会对所谓的新闻媒体去做一个审查的动作。

那么我想回到说您刚刚提到有些国家是进步有些国家是退步，那么很可能在属于新闻自由度没有那么高或是退步表现的这些国家里面，他还存在着这样子一个所谓的新闻审查，甚至有些国家，有些记者他在报导一些关乎大众利益，还有大家关心议题的时候，他可能会因为这样子而遭到所谓的人身安全、自由度受到威胁这样子的影响。

明居正∶是的，会这样子。所以联合国就注意到这个现象，在15年前，也就是1993年开始，他们设立一个很特别的日子叫作“世界新闻自由日”，定在5月3号，设这个自由日的目的在那里呢？就是要呼吁大家，新闻自由是一个很重要的议题，大家来共同的关注。

一方面他是要宣扬新闻自由，另外他也借此机会，呼唤大家共同来评估新闻自由的重要性、新闻自由的状况，然后对世界各国媒体的独立性，你怎么去捍卫他，怎么去关怀他，然后很多这些新闻工作者，他为了追求真理，他可能会牺牲自由，他可能身体会受伤，甚至他可能会失去性命，那么我们怎么对他们表示敬意。

你刚才说的现象的确是存在，刚才你不是讲195国家，你看像南韩这些国家都排67名，那底下那些国家很多就不堪闻问，所以这种现象其实满普遍的，设立这个日子就跟大家讲说新闻自由在很多地方，仍然不是完全受到保障，仍然受到威胁，那更不要说新闻工作从事者。

张明筑∶台湾现在的表现是亚洲第一，排名全世界是第32，可是我们刚才也提到说他也是走过一段岁月。

明居正∶很长远的日子。

张明筑∶自从党禁、报禁开放解严之后，台湾媒体发展可以说很快很迅速的蓬勃，目前在台湾大概就有360多家的报纸，那么杂志、电视很多，广播电台大概有160多家，更不用讲网路等等这方面的，我们每天打开电视机，大概可以看的有线频道就将近100多台，那么是台湾的自由度开放？还是说台湾人民对于媒体新闻自由的渴望？

明居正∶过度有兴趣。

张明筑∶对，我觉得应该是有这样的供需，不然不会发展的这么蓬勃。

明居正∶对，照理说如果对台湾媒体有一点了解的人，会记得这句话──台湾媒体现在进入战国时代。可是请大家想想看，讲这句话讲了多少年了？10年都有了吧！对不对？换句话说这10年都在战国时代，我们也看到很多媒体起起伏伏，有些蛮有名的媒体后来也垮掉了，当然垮掉比较多的是平面媒体，这些电子媒体、电视台、有线电视台经营不下去离开巿场的也很多。

所以整体来说，我们看见大概从80年代、90年代以后，当台湾越来越民主化之后，这巿场就越来越开放，既然是开放的话，它就是巿场决定，也就是供需决定。所以你刚讲说300多家的报纸杂志，100多家的电台、电视等等，那就是供需所决定的。

也就是说真的有这么多人他对新闻很有兴趣，你看看这大街小巷台湾人，到处谈说昨天发生什么事、今天发生什么事情，这都是新闻来的。但是它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说，台湾的传媒基本是巿场所决定，不会因为说我讲了批评政府的话会被关掉，尤其在自由化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情；或者是因为我的政治立场跟政府不一样而被勒令歇业，你可以说用一些比较技巧的手段实行一点点的压迫，但这是比较有限的。

如果说外国朋友来过台湾，住过台湾的这些旅馆，还注意到一个特色，在旅馆里都有很多家的电视，然后一打开来有100多台，最精采的是什么？每天晚上的政论节目，我们可以从9点钟看到12点，还可以重播，反覆看；还有很多观众有兴趣打电话进来说我要表示一下意见。表示说台湾真的有这么大的需求，这一点都不假。

张明筑：所以其实您刚提到一个很重要的重点就是，台湾整个的新闻自由还有它民主化发展的过程，这两者之间其实是有一种相互刺激的关系，您认为是这样吗？

明居正：是，互相刺激跟互相鼓励，也就是互为因果的关系，是这样子的。

张明筑：中国大陆其实改革开放也将近30年，其实它对于媒体采访甚至外籍媒体要到中国去采访，它还是有很多的限制，如果照您刚讲说一个社会慢慢的走向民主化开放的时候，它的新闻自由度照理来讲是越来越发展蓬勃的，可是我们在中国大陆看到的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明居正：所以我们现在看到说，它的发展其实并不是外界所认为的那么进步、那么发达，否则如果我们刚才命题是对的，也就是这个国家的民主化程度跟新闻自由是互相刺激、互相促进的话，那么中国大陆缺少一个，它另外就不可能发展，就这么简单的道理。

我们可以看到很多例子，譬如说“记者无疆界组织”，他们根据多年的观察，尤其最近他们讲说到目前为止，中国大陆仍然是关押记者跟关押网民最多的国家。我记得我们上几集就谈到过，《福州日报》的记者李长青、新加坡的《海峡时报》记者程翔、《南方都巿报》的前负责人喻华峰，当然在2月份获释了。

可是我们也看到说因为他在国外发表了这个消息，又被雅虎泄漏了他的背景的师涛又坐牢了，其他有一些记者譬如说一些贵州记者也被抓去关或抓去刑求等等。所以如果说我们刚才命题是对的话，中国大陆今天的发展其实真的还是很有限的。

张明筑：其实还有一个部分，因为北京奥运2008年马上就要在中国举办了，当时很多人都认为说中共会因为它主办奥运它会开放媒体，甚至外国媒体到中国去采访，实际上它也是订立了办法。

它在2006年底的时候，它发布了一个对于被北京奥运的举办和筹备期间，外国媒体还包括台湾记者到当地去做采访这样一个放宽限定。可是其实我们也看到在差不多同样的时间点，它也公布了另外一个外籍媒体要到中国采访的管理办法，如果我印象中没记错的话，它是要以新华社统一发布的讯息来做这样的报导。这两个不就已经有点互相矛盾了吗？

明居正：这两个是互相矛盾。所以我们看到前后发布的时候我们真的非常惊讶，因为一个如果比较理性的政府，它不应该做这种事情。那回过头它这样做我们就推断，它到底哪一个是比较当真的？是它对开放比较当真呢？还是对管理的部分比较当真？看到现在我想大家已经得到结论了，它对加强管理的部分是比较当真的。

我记得我们在节目中提过，2007年8月份的时候，去年8月份的时候，“驻华外国记者协会”做过一些调查，调查结果是这样的：95％的外国媒体不满意中国的新闻环境，没有达到国际标准。有2/3的受访人说，中国大陆截至访问的期间为止，没有履行它要开放新闻自由的承诺，为了奥运而开放新闻自由承诺；甚至还有40％的记者认为说，在采访当中受到官方无理的取闹、打压、关押、拘禁，甚至驱逐出境还是很常有的事情。所以这些事情表示说，中国大陆的新闻环境的确是缩紧的部分比较多，开放的部分是比较少的。

张明筑：但是我们很难以去理解，如果它是一个要朝向让国际社会更能来理解它、认同它的这个时候，它为什么会用这样的一个做法？我们可以说它其实对于媒体，甚至外籍媒体已经到了一种惧怕的地步，我想这样的说法是不为过的。

明居正：这不为过。

张明筑：这跟我们理想的认知是背道而驰，因为我们知道很多民主社会的政治人物，他其实必须要跟媒体打很好的关系，因为他宁可多一个朋友他也不要多一个敌人，但是我们看到中共的做法有时候不能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明居正：这就是我们说集权政府跟民主政府的差别，民主政府你必须回应老百姓的需求，回应国会对你的询问或是压力；但是在一个独裁社会里它没有这种需求，所以无所谓的。

你说多一个朋友，它说我少一个朋友会怎样？没有什么影响的，因为我要勒令你们报导好东西，我坏东西不让你们报，或者是你报的时候我就把你赶出去，根本无所谓的。所以对它来说，既然我是这样管控这个社会，我希望管到滴水不漏，别的地方我都管了，新闻自由这地方如果我放手的话，那我岂不是功亏一篑？所以与其功亏一篑我干脆把它收进。

那么反覆看起来我们觉得说它们真的是对管制社会，尤其管制新闻跟资讯流通它们兴趣要大的多。我们在很多案例都可以看到，譬如说我们上次不是讲到西藏问题吗？西藏问题开始中共决定要镇压的时候它就决定要把观光客、外国媒体全部赶走，赶完了就来镇压了。

镇压完了之后，它就开放请一些记者来看，那就出了两个纰漏，第一、是没有被请到的这些媒体就非常生气抗议，然后它又不晓得怎么去回应。第二、大家是不是记得，去采访的第一天、开放的第一天，镜头一架起来，一大堆僧侣上来哭诉说，中共怎么样打压他们，这个事情马上就把它切掉了，所以我想一个独裁社会，它是比较害怕新闻自由的。

张明筑：刚才您提到说西藏的这个事情，可以看得出来中共对媒体的一个箝制的态度，那我也注意到说最近这个《CNN》的事件也是闹得沸沸扬扬的，因为《CNN》的一个评论员然后批评了中国政府，所以他们当地的留学生也好，华人也好，就到了洛杉矶《CNN》办公大楼前去集结抗议，那不晓得您怎么样看待像这样子的事件？

明居正：我想在一个民主社会里面如果说你觉得它这个新闻报导失实的话，你当然可以用各种各样合法的办法去表达，这我是完全赞成的。所以在美国社会里面如果你觉得说人家对你这个报导不公平你去抗议，那是对的。

但是我倒想做一个对比，如果同样事情发生在中国大陆的话，那么这些人他能不能有这个权利去做抗议？换句话说我能不能想像说这批人因为新华社报导失实，或者说中央电视台报导怎么样出了问题，然后他们跑去抗议，他有没有这种示威的自由？或甚至我们再往前问一句话，就是在中国大陆有没有真正的新闻自由？我觉得这个问题恐怕更发人深省。

张明筑：其实我想回归到这个问题的本质上，就是独裁的政权跟所谓新闻自由本质上根本两个是对立的概念。

明居正：我想这样子看，那个你这就问到说新闻自由的本质是什么？我们当然前面提到说新闻自由跟民主政治或跟民主化是相互刺激、相互发展的，可是新闻自由的本质在一个民主社会当中，我的看法应该是在法律的范围之内，我去报导真相，我去挖掘真相。那么不管这个真相对于国家、对于这个企业或什么，它带来是正面或负面的效果，因为这个就是新闻工作它本身应该追求的东西。

在中国大陆，我们就看到很多人是为了追求真相而受到打压，譬如我们前面提到说《南方都市报》的程益中他去报导“非典”，在别的国家他可能因此而授奖，但是在中国大陆他被看作是或者要泄露国家机密，或者叫做意图颠覆政府或者意图颠覆社会，而去坐牢了。

然后《海峡时报》的程翔，他因为提前报导了中共两会消息，在别的国家会获奖但是在中国大陆因为是泄露国家机密而坐牢。而赵岩因为帮助一个外国记者去报导说江泽民不久之后要辞去中央军委主席，这么一则新闻，在别的国家他可能会得到奖金，在中国大陆他去坐牢，这都是非常惊人的对比。

张明筑：所以其实问题也不在于说新闻它的报导真实不真实，其实独裁的政治里面它不容许你没有经过我的允许你报导一些消息，或者是你报导一些真实的消息，我想重点是在那个“不允许”。

明居正：对，重点在于不允许。所以回到刚刚这个论点就让我想起来，美国在前不久颁了一个蛮重要的奖项，就是新闻界里面号称诺贝尔奖的“普立兹奖”。在这个普立兹的奖项当中，我印象特别深刻的就是《华盛顿邮报》今年好像得了十几项当中的差不多六项大奖。

其中第一个很有名的奖叫做“公共服务奖”，公共服务奖它报的内容是什么呢？美国不是在伊拉克打仗，不是有很多伤兵吗？伤兵送回国内，送回国内还送到一个陆军医院，叫做“华特里德陆军医院”，这个华特里德陆军医院后来被《华盛顿邮报》发现说医疗设备很差，医疗服务品质惨不忍睹，伤兵没有受到应得的照料那很多情况恶化什么等等，而他因为这个得奖。这件事情如果发生在中国大陆的话，那么这个《华盛顿邮报》总编辑可能全部去坐牢了，报纸可能关掉了。

《华盛顿邮报》另外还得了奖叫做“突发事件报导奖”，他报导维吉尼亚理工学院里面爆发校园枪击案，很大规模的死伤，这事情如果报导说华中理工学院发生什么事情的话，那么这个报纸大概也关门大吉了。

张明筑：您刚刚提到还有两个是国际新闻奖，他是报导说“黑水”（Blackwater）
这家保全公司在伊拉克的战争当中，它是如何去滥用权利的。还有一个就是美国次级房贷的问题，其实早在《华盛顿邮报》的这个消息里面，它就有呼吁大家要注意这个问题可能对美国经济甚至全球经济带来的影响灾害，结果他得了评论奖。

明居正：所以同样的事情我们可以看到，如果爆发在中国大陆的话，那么这些报纸会被封杀掉，然后这些人统统会去坐牢的。

张明筑：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奖项叫做“调查报导奖”，不晓得这个奖项是哪一家媒体拿去的？

明居正：这个奖项大家蛮注意的，今年是《芝加哥论坛报》拿走的。他是报导说美国有很多玩具、婴儿车什么等等不符合规范，然后就影响消费者的健康，结果
被收回来，他重点不在报导这些事情，他重点在报导什么呢？因为政府法令规章不完善，管理不周而产生这个结果，用大陆的官方话来说就是揭政府的疮疤，给咱们中国抹黑，而它因此而得了这个调查报导奖。

那还有一个就是“地方新闻奖”，在威斯康辛州有一个报纸，揭发了一件事情说地方政府为了图利官员，帮官员的退休金灌水然后多得钱，那把它挖出来了，因为这样子而得奖。

张明筑：所以其实这些奖项他们会得奖，我想一个很重要的就是他们其实是在报导一个所谓的真实，那么与社会公共利益相关的这样子的一个议题，反而不是在为一些政治家、政客或者是政策去做涂脂抹粉的这样一个秀作。

明居正：简单说，就是民主的观点，民主的观念我们讲到很重要一点是分权而且监督；我们常常讲说新闻媒体是第四权，什么叫做第四权呢？行政、立法、司法之外的一个监督权，它是一个社会监督的力量，这个社会监督的力量它恰如其分的扮演它的角色，在法律范围之内它去运作，那这样它可以代表我们，代表你我去监督这个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