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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 - 魏京生口述 第5集-坚持  Real Player格式Windows Media Player格式加入自由串听节目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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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长度:29分41秒 下载mp3

第五集:坚持

93年我被释放的时候,有一天他们突然说放我。我说中国的刑事诉讼法里的假释是有条件的,因为刑事诉讼法上写的非常清楚, 假释的犯人必须首要条件就是认罪伏法。而我不认罪,我不伏法。或者说我不认罪我伏法,我遵守监规纪律了,但我不认罪。我说你能放我吗?这是缺少要件啊!他们只好说,“上面要放你,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你不要跟我们绕法律条文什么的,你赶快走,我们也好完成任务”。所以中国这个法律,他抓你不合法,他放你的时候也不合法。

当时出狱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个很大的争议,就是我想把这些年积攒的书信底稿带出去。很多老员警很早就劝我,说按照他们的纪律,这是不可能的。我说我不管什么监规纪律,按照法律,这是我的私人财产,没有什么理由不让我带走,法律也不能剥夺我的私人财产。可是他们仍然说不行,按照规矩不能带走。我说那好,不能带走我就不走了,于是我就解打好包的行李。他们一看急了,说等会儿,我们去请示司法部。我说那好,就给你一个小时去请示,不然我就要解行李了。他就去了,过了一个多小时他回来了,说能不能让他看看那些信。我说你甭给我来这套,我所有的信都是通过你往上转的, 你都看过,你甭跟我玩这花招。他犹豫了一会儿: 那这么着,你带走吧!我觉得这些书信很幸运 ,这些带出来的信稿最后编成了一本书,能让大家看到当时监狱里的实际情况,包括我那时候做了些什么事,大家都可以通过这本书看到。


93年我被释放了以后,当时很轰动。人们都期望通过这么一个释放,透露出一个信号,就是中国的政治气候可能会变得好一些,也许会走向民主化,总之人们是怀着这种希望吧。当时这个消息刚一传出来,在我们家的大院子里,站了满满一院子外国记者,公安局统计了一下可能有300多,最多的时候达到400,平常老是保持在300左右。那些外国记者,一直在那儿等了我一个星期。公安局的这些警察就带着我四处躲藏。这也表明了它的虚弱之处。据说江泽民去请示了邓小平,说为了奥运会,把这个人放了,邓小平就批准了。但是江泽民还是很心虚,害怕这些外国记者,也就是说害怕舆论。事实上,中共的很多做法,哪怕是它做的件好事儿,它都担心见不得人,也就是说他们是完全没有自信的一种政治。居然让那帮员警带着我在外头到处游玩,当然都是公家的钱。游玩了一个星期,一天换一个地方,就是躲这些外国记者.

十五年之后

我蹲了15年监狱之后,出来我看到的这个中国,巳经和15年以前完全不一样了。道德的沦丧,当然现在更糟糕。但是93年就已经是道德沦丧,文化破败,崇洋媚外。当然学点儿西方的东西也不一定是错的,但是你自己文化传统里好的东西,包括从民间发展起来的很多东西,或者是东西方结合的一些文化的东西,都得不到扩展,反而是一种畸型的发展。详细的情况我就不讲了,当时很多情况让人看了触目惊心。我就觉得中国真的变化很大,这个变化并不是一个好的变化,而是一个坏的变化。但是确实在中国也仍然有一大批一大批的仁人智士。

那个时候都还没有什么工运,工会运动, 但是工人的情况已经变的非常糟糕了。过去在那种所谓”全民所有制”的那个时代, 工资不高,待遇又不好,但是毕竟还有稳定的待遇。但93年的时候失业状况已经非常严重了,这也是让我没有想到的事情。我那些在全国总工会工作的朋友跟我讲了一些情况,说在底下已经几乎到了要造反的程度,没有饭吃,没有一点钱。现在全国总工会做的工作就是求爷爷告奶奶到处找救济款,实际上等于是救火队。总工会找一点什么破衣服和一点儿粮食什么的,拿去救济工人,让工人别造反,当然还是为了维护共产党的统治。他告诉我他下矿区去视察的时候,发现那些下岗工人的状况,就像我们在过去回忆旧社会的那个展览会上看到的一样,至于旧社会是否是那样,我们都没亲眼看见不敢说。但是他说,“现在的工人就是那样,就是说现在才是真正的旧社会”!他到一个老工人家看,那真是家徒四壁,坑上除了一床破被子,什么都没有,没有粮食,没有任何东西,家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卖光了。他说你们这些民主派人士,不能天天在那光喊民主,得关心最基层这些老百姓的生活状况,否则就要爆发巨大的动乱。他说89年是邓小平说那是动乱,但那根本不是动乱,那时候社会秩序还挺稳定的。而现在93年,那真的是要社会动乱。那么多的下岗工人,没有人管他们的生活。当他自己下到矿区去时,工人领袖直接找到他,说我知道你是从中央来的,全国总公会来的,你就给捎个话,告诉中央:“要不,你现在给我弄来救济粮,要不这工人就得造反了。我们就得拿起武器造反了,我们现在也能买武器也能造武器,这手艺我们有”。 经过89年那场运动后,大多数中国人都看清楚了咱们需要的是民主,民主挺好。就象北京的处租车司机说的,“至于民主是怎么回事儿,我也弄不懂,我也不想弄懂,但我就知道一条儿,民主是好的,比现在好。”


我当时非常奇怪,我们79年的时候,就去帮助这些上访的人,包括后来胡耀邦也弄出很多什么上访的制度,怎么弄了半天到了93年还有那么多上访的.最近我看了很多新闻也说国内上访的好像比79年的时候还要多了。所以应该说现在的社会矛盾,其实比79年那时的社会矛盾还要尖锐。而现在的这个矛盾已经不是老百姓满意不满意的问题了,而是一种非常尖锐的阶级矛盾。一部分人把持权力的同时把持着财富,把持着所有的社会资源,而大部分人则丧失了这种权力和资源,而且得不到自己的利益,生活处于极端贫困的状况。那么这个社会的基本矛盾应该是当前中国社会最基本的矛盾,所以共产党的那个政权不稳,可能跟这个有非常直接的关系。

第二次入狱

93年我在外头当然也开始号召大家搞工人运动,包括要组织反对党。当然我的这些活动,可以说是戳到了共产党的痛处了。我并不大肆张扬,也不是天天去见外国记者炒作。他们一开始以为最大的威胁来自这些外国记者,但是我们做扎扎实实的工作,号召工人农民去维护自己的权利,这个让共产党发现也是不可容忍的,所以很快又把我抓了起来。


抓起来的过程也是一个小故事,是稍微有点传奇性的小故事吧。当时在美国已经有一个很大的争论了,就是要不要把人权和贸易脱勾。柯林顿政府为了拍中国政府的马屁,满足美国这些大资本家的需要,就要把贸易和人权脱勾,这是六四以后一直在给中国压力的一个政策。但是遇到了很大的阻力,产生了很大争议,当时有好几个议员到北京和我谈到类似的事情,其中最严重的一次,就是当时的国务卿克??策h福,他想到北京去听我的意见,然后以我的意见为准,来解决美国这场争论。所以他就决定来中国,让当时让助理国务卿沙塔克去打前战,悄悄的在美国大使馆那几个朋友的帮助下,跟我们联系上了.


据说是第二天江泽民把公安局给臭骂了一顿,说人家见面都见完了,你们还不知道,你们该加以阻止,你们没有阻止,所以就让公安局把我给扣了。他们就跟我谈判,说我们请求你不见,我们愿意提供很多交换条件。他说了好几条:

第一,你只要同意我的条件,你的人我们不抓.他把所有民运的人都算成我的人。我说巳经抓了的呢.他说,巳经抓了的很多人我们会放,我们现在给你一个十五人的名单,我们放这十五个人,其中包括王军涛、陈子民等等人,其他很多不是那么有名我们就不提了。这十五人名单,你看够不够,我说这不行,太少了。马上他就拿出一个三十人的名单, 说这名单你看行不行。我说你说话算不算数,他说只要你现在同意我们的条件,不见克理斯多福,我们就放名单上的人 。他说我负责的跟你讲,这是江泽民在跟你谈判。我说还有这二天刚刚被抓的呢.谁谁谁谁谁,我点了周国强等几个名字,他说我马上放,明天就放。他说你不信你明天可以打电话。

第二,我们知道你想组织工会,在一定的程度上我们可以给你放行;你要办报纸,准许,我给你找批文去,你帮助丁子林这些人,以后我们不干扰,放行;你们转款我们一律不扣。

然后他问我还有什么要提的条件。我发现他们真的很了解我,我要能提的条件也就是这些了。

我知道共产党是不讲信用的,但是在那种情况下他提出来了,你要不要冒个险。如果真能有这么一个机会,通过谈判把这个做成了,当然是件好事。哪怕共产党不讲信用,我觉得我可能也要冒一次险,顶多最后被别人骂成是傻帽,受了共产党一次骗。说实话我很对不起克理斯多福,因为他去见我也是冒了很大的风险,中国政府对他的压力也非常大.


当时谈得很清楚,他们要求我的就是,在克??策h福在中国期间不要回到北京。我当时还追问一句,那么在克理斯多福离开中国之后,我是不是就可以回北京了.他说当然。所以我在外头转了一圈儿,当然是在警察的监护下啊!我到青岛看了几个亲戚,到济南去看了几个艺术家。


当我到济南的时候,克理斯多福已经离开中国了,所以我就跟他们说,克理斯多福已经走了,按照咱们原来的谈判条件,现在我得回北京了。这个时候他们就反悔了。陪我的人说老魏呀,咱们再玩一玩儿,到南方去玩不是挺好的嘛,南方你还没去看过,这改革开放…说了一大堆。我说你不要跟我说这些,我可能会去南方,到那个时候,你们可能就没兴趣陪我了。但是我坚持说要回北京,我就让我的司机开车。中途到天津停了一下,只见了一个朋友,因为这个朋友有很强的官方背景,他父亲是原天津市公安局局长,所以我觉得他可能不会受牵连。后来我才知道,我一离开他们家,连他妈都被公安局抓起来了,共产党这方面是绝对没有人情味的。但我见了这个朋友,聊了聊天,这个朋友也警告我,说我很危险, 说压力很大,他们也听到一些消息等等。还告诉我要小心。


在天津停留期间,我顺便考察了一下天津保税区。他们讲了很多实话,他们说,所谓的改革开放、所谓的保税区,其实就是把外国企业放进来,偷税、漏税。外企在中国用了便宜劳动力生产了东西以后,价钱算得很精,进来的原料很贵,出去的产品比正常市场便宜得多,这样他给你算好了,正好中间没有利润,所以他就不用向中国缴税, 当然他们还用了中国便宜的劳动力。我问那还维持这保税区干什么.他们告诉我,至少有一个好处就是安排了一些工人就业。虽然工资很低,特别是台湾人和韩国人开的厂子,工资很低,日本人开的厂子工资也不高。我一下就明白了为什么国外的很多报纸会对中国的报导那么的正面? 是那些大资本家在报纸后面,在跟共产党合伙的、非法的剥削中国工人,剥削的钱把自己养肥了以后,在外面替共产党说话。当时我就是这种感觉,不是我到美国后才了解的情况。我当时的直觉就告诉我,这就是江泽民搞的一套外交,就是利用这些外资企业来控制西方的舆论、控制西方的政治,这个他做的很成功,就是在中共的邪恶的手段上又加了一个手段,这是江泽民的功劳。

我到天津的时候,矛盾已经很尖锐了,跟着我的这些警察拚命的阻止我回北京。我问你们当初答应的条件不算数了.他们的回答是:不算数了。于是我被扣押了。前几天是一种临时性的扣压,然后就转为长期性的扣压。


释放

总而言之,不管怎么样,在我第二次入狱后还发生了一些有意思的故事。大概是95年,随着柯林顿做了让步,中共的国际社会压力一下子减轻了许多;所以96年下半年的时候,中共召开了一个什么政法会议,罗干主持的,当然是江泽民授意的。意思就是现在我们国际社会压力已经减轻了,我们现在终于有机会来收拾一下这帮政治犯了,我们要采取严厉措施、整肃监狱。


那么这些措施出来以后,全国的政治犯都受到了迫害。当时我听说了消息以后,我所在的监狱也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现象。他们经常悄悄地召集那些看我的犯人去开会,开完会以后,其中的五个人都不愿意动手,只有一个,那个小组长,他愿意动手。所以这个小组长就不断的找我麻烦,无缘无故的找我打架。我已经觉察这里有点奇怪了,因此就在思考怎么对付他们。因为正好快96年的年底了,我就想,97年江泽民有个大秀,他会非常高兴的一个大秀。邓小平争取了多少年,终于香港在97年7月份要回归了。江泽民会很得意地的做一场大秀,这都是咱们能想像的。


然后我就算计着,我如果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就是他们在监狱里欧打政治犯的消息,肯定会很轰动。那么我就根据这些我所知道的情况,我就进行设计,哪怕他揪着我的胸口来挑衅,我也不动手。我不动手,但我等,我一直等到97年的四月份,他再伸手挑臖的时候,我就不客气的把他教训了一顿。一动手果然跟我预料的一样,马上警察就来说,这是你的问题,你打人家,我们要采取这样这样这样的处罚措施,包括上铐什么的。两个星期以后,就在每个月接见的时候,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弟弟,然后他再告诉我在国外的妹妹,然后国外的妹妹马上通知刘清, 刘清就去炒作。所以后来江泽民得意洋洋去接收香港的时候,从查尔斯王子和安南开始,每一个人见他都要问到这件事,听说你们现在在虐待政治犯. 江泽民回答说没有。没有.那最近我们听说魏京生怎么么怎么样,你要说没有,能不能让我们去监狱视察. 弄得江泽民很尴尬,回来以后暴跳如雷把这个罗干给臭骂了一顿、把监狱里对待政治犯的措施全部取消。

出国

很多人会很奇怪,为什么我坚持在国内那么多年,眼看就要得诺贝尔和平奖了,为什么要出来. 但是我得解释我出来的原因。得奖当然是一件很好的事,可能对中国的民主运动是一个很大的鼓励、对中国老百姓的民心是很大的鼓励,但我个人并不很看重这件事,而且我觉得,这种鼓励虽然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我坚持那么多年不出来,但是最后在97年江泽民跟柯林顿做了交易之后,他们来跟我谈的时候,我思考了半天以后我决定,还是要出来的。


第一,我确实身体很差,警察们也都好心的提醒我,再在监狱里待下去,可能没办法活着熬完第二个星期了。那么我是死在里头, 对民主运动的帮助更大.还是出来帮助更大呢.当然,出来可能帮助更大,我不必要死在里面。第二,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我当年觉得海外的民运吵成一锅粥,这个是我在中国的报纸上都能看到的,共产党是不忌晦报导这些负面的消息的, 反而是加强报导。通过共产党的这些报导,我发现海外民运一个很大的缺陷,就是他们的工作到了该转型的时候没有转型,还是热衷于在报纸上和街头上炒作。


上述做法在89年刚过去的那二、三年里头,可能还是比较有效果的,因为那时候,大家还是比较关注中国的事务,包括那个屠杀,人们仍然记忆犹新。但是时间久了以后,人们的记忆就不犹新了,热度也就下降了,这是很正常的。那么海外的民主派的工作呢,应该有一个转型,包括对国内的指导性的工作。


97年当然也是因为在政治压力之下,当时江泽民要访问美国,我估计江泽民来美国肯定是有条件的。你要说他卖国,他真的很卖国,而且是拿着中国人自己人去做人质跟人交换,这个在过去已经有很多例子了。 坚持

出狱后,在机场跟家里人见了一面之后,我就被直接送上了飞机。我一到美国,有很多记者就问说,你在飞机上可能会想很多、好像感情会非常激动。我说我一点都没有。因为我坐在飞机上,首先想到的就是我到了美国会面临特别特别艰苦的工作,哪有时间去激动啊!我一点都没有激动,我真的是一点都没有激动!


当然到了美国以后,我所面对的这个状况也是很糟糕的。首先来讲,并不像人们想像的那样,大家都来欢迎你。第二点,热情支持民运的人非常多,但是呢我在这儿是任何人都不认识,又由于美国这种环境,我很难跟大家碰到一起。而当时,美国方面安排的一些接待的组织和人,也并不一定非常关心中国的民主,他们关心的当然是他们自己的那个形象。


所以这几种情况加在一起,就是说我到美国以后刚开始工作,环境是错踪复杂的,也是非常困难的。所以这???得给大家交待一下。大家对我们的期望很高,而我们并没有达到这些期望,那么这是有很多客观原因的,确实不是我们自己所能左右的。当然以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工作慢慢展开,我个人觉得我们在海外的工作还是不辜负父老乡亲的期望,还是相当有成果的。而且说实话,一个运动在没有真正的外援的情况下,不像大家传说的那样,美国人给我们很多钱、台湾人给我们很多钱,并没有这种情况。那么主要是在靠大家自己掏腰包,艰苦奋斗搞民运的情况下,还能做到现在这个水平,还能保持这个运动的存在,我觉得这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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